双方客气话说得漂亮周全,面上皆是平和之色。
可贺敛之心底那点不快,却像根细刺似的扎着,辗转难消。
而楚时安则神色淡然,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鱼儿上钩。
贺敛之又开口打听道:“在下贺敛之,不知几位兄台师从何处,是哪处书院就学?”
楚时安笑意不改:“小生楚山,我等是在普慧寺,跟着吴辙吴秀才识几个字罢了,算不得正经私塾,更谈不上什么书院。”
贺敛之一听这话,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那普慧寺他听过,不过是收容些无家可归流民的地方,平日里提起来都嫌腌臜,那地方能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
想来眼前这几人,也没什么真学问。
既没法在口角上再争高低,倒不如在学识上见个分晓,正好以此挫挫他们的锐气。
他当即抬手作揖,语气看似谦和,内里却藏着十足的较劲之意:“兄台过谦了,既习圣贤书,便是同道中人。
方才楚兄既有共探学问之意,不如此刻便趁兴切磋一番,不知几位兄台意下如何?”
楚时安闻言朗声一笑,抬手回了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切磋学问本是美事,乐意至极。”
一听有切磋,不少闲立的学子纷纷围拢过来。
贺敛之见对方应下,心里有些得意,暗想着比什么最能让对方
换作是其他功底扎实的学子,此刻必定要选经史子集来相较。
对方不过是在普慧寺跟着穷秀才粗浅识得几个字,于经史子集上定然是根基浅薄、难登大雅之堂,真要比这个,对方必输无疑。
可偏偏他自己在这些经史典籍上,同样是涉猎不深、学得稀松,根本没底气拿这个论高下,真要硬着头皮论起,怕是没等难住对方,自己倒先出了丑。
唯有诗词对句上,他还算有些灵气,往日里偶能得夫子几句夸赞,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既想稳稳挫对方的锐气,又要保全自身颜面,自然得拣自己最擅长的来。
思忖既定,他便开口道:“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切磋本为雅事,倒不必深究那些深奥经史籍册徒增繁难,不如便以做对子为题浅论一二即可,不知兄台觉得可行?”
楚时安闻言颔首,笑意依旧,带着几分狡黠:“悉听尊便。”
说罢,楚时安转头冲田辛儿与杨皓扬声笑道:“二位摊主,且再给我取一碗凉饮来,边品边对,方添几分雅兴。”
田辛儿当即应下,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递过去:“这碗算我们请公子的。”
“多谢。”楚时安从容接过,随即抬眸看向贺敛之,静待对方出句。
贺敛之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句,一句“闲窗煮茗,观烟浮碧盏,心随云影悠悠”掷地有声。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文人雅趣,引得围观人群里不少书生模样的人轻轻颔首,低声赞了句“好句”。
楚时安略一思忖,便朗声对出“幽庭酌饮,啖冰浮彩丸,身逐凉飔款款”。
对仗工整,意境贴切,更妙的是暗合了手中的冰镇凉饮。
当即有人拍掌叫好:“好对!这冰浮彩丸,可不就是凉饮里的小圆子!”
贺敛之脸色微沉,不甘示弱,紧接着抛出第二联:“书囊载梦,踏千山寻道,胸间自有丘壑”。
气势陡然开阔,满是读书人志在四方的胸襟。
楚时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碗,唇角一扬,应声而出:“冰露沁齿,融百热生津,舌尖尽得甘芳!”
话音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绝了!这‘融百热生津’,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
不少人口干舌燥的看客,当即转身往摊子那边走,要一碗尝尝。
贺敛之咬了咬牙,再出狠句:“凭栏远眺,见江天浩渺,帆影渐随云去”,意境愈发辽远苍茫。
楚时安浅晃了晃碗中凉饮,对句脱口而出:“执盏浅酌,品冰浆甘冽,凉欢久驻心怀!”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忍不住拍掌:“对得好!意境相合,字字贴切,这功底可不浅!”
连带着柳子书院几个旁观的,都面露叹服之色。
不过才几句,贺敛之额头已隐隐见汗,又挤出第四联:“晴光铺野,看千畴叠翠,风传麦熟清香”,满是田园静美之态。
楚时安指尖点了点碗里的彩色圆子,对道:“金樽浮凉,盛半勺清圆,露沁甘泠爽意!”
“好对!好个露沁甘泠爽意!”喝彩声此起彼伏,人群里的动静愈发大了。
不少人本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听着楚时安句句不离凉饮,再闻着摊子那边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哪里还忍得住?
众人两个两个凑在一起拼单,就为了多赚一勺彩圆。
田辛儿和杨皓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收钱找零,一个盛饮舀圆,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别说,有这一场妙趣横生的对子在前,再端起碗尝这沁凉清甜的饮品,竟真别有一番风味,入口只觉爽利,妙不可言。
贺敛之见楚时安仅以一碗凉饮为题,便将自己精心拟出的几联全工整对上,再瞧瞧自家书院学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一股不服输的气劲涌上来。
当即又抛出一联:“林间煮酒,邀几位知己,情浓不负良辰。”
楚时安转头看向摊子那边人满为患的景象,抬手举起手中竹碗,像模像样地朝对面虚敬了一敬,朗声道:“对案持觞,贺满座宾朋,琼甘最合盛景!”
话音落,他仰头大饮了一口。
摊子旁正捧着碗吃着凉饮的学子们见了,纷纷笑着端起手中竹碗隔空回敬。
一时间,学院门口笑语晏晏。
有人赞道:“好一个琼甘合盛景!既应了眼前景,又合了手中味,妙哉妙哉!”
也有旁人跟着附和:“这对子对得舒心,这凉饮吃得也畅快,今日可算是来得值了!”
更有性子爽朗的,扬声打趣:“贺兄,这阵仗看来是难不住这位兄台咯,依我看这局可是不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