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色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
盛晚璇蹲在池边,正麻利地清洗着竹篮里的黄梅,金黄的果子在清水中滚了两滚,褪去了浮尘。
她抬眼瞥了瞥天,眉头轻轻蹙起:“怕是要下雨了。”
也不知辛儿和杨皓那边的生意怎么样了。
这雨要是落下来,昨日商量好的那些门道,怕是全要泡汤。
那“高粽”的法子只能用一次,今日不成,明日准被旁人学了去,那十两银子的小目标,又得重新琢磨法子。
她将洗好的一篮黄梅,尽数倒进旁边盛着盐水的木桶里浸泡,以去果肉里的涩味。
她原想寻口大水缸,调满一缸盐水,一次泡尽多筐梅子,省些手脚。
只是这年月盐价不菲,寻常炊食尚且俭省,哪舍得这般铺张泡果?只得将就着调了一小桶淡盐水,一篮篮轮流浸过。
若是青梅,须在盐水中浸足一夜,涩味方得除尽。
可如今皆是熟透黄梅,涩味本就淡薄,只在表皮,泡上两刻钟便够,再以开水略焯一过,那点微涩便荡然无存了。
往年家里的这些黄梅,洗干净后便只往炕上一铺,慢慢烘干了事。
可这样做出来的梅子干,不仅口感偏硬,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滋味实在寻常。
于是盛晚璇便动了新心思,打算将这些黄梅,全都熬成梅子果酱——既能调兑梅子饮品售卖,日后还能用来做蛋糕,更可直接将果酱装罐贩售。
眼下晚梅眼看就要下市,她想着先拿自家树上摘的这批试试手,若是滋味合意,便去收了村民们手里最后一批梅子,大量熬煮起来囤着。
待梅子彻底下市,市面上再难寻得梅子踪影时,再将这些果酱拿出来售卖。
到时候,旁人就算瞧着眼红想学,也没了原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赚这银子。
说干就干,焯过水的黄梅褪去了几分生涩,果肉也变得微微软糯,正适合去核处理。
盛晚璇今早特意让周磊做了几个去核用的竹夹,这竹夹瞧着简单,形如大号的镊子,通体由竹片打磨而成,既轻巧又耐用。
她取过一只竹夹,指尖捏紧夹尾,将前端的两个尖口,探进温热的黄梅果肉与果核的缝隙之间,轻轻一合,便牢牢卡住了果核两侧。
紧接着将竹夹微微向上一翘,完整的果核便被轻巧地脱出,留下的果肉依旧圆润饱满,几乎不见破损。
钱奶奶与周磊在一旁看了她的示范,很快便学会了这法子,纷纷上前帮忙。
三人分工有序,焯好的黄梅流水般递到手中,圆润的梅肉被随手丢进一旁的木盆,剔出的果核也尽数收进另一个大碗里。
不过片刻功夫,木盆里的梅肉便堆得满满当当,大碗里的果核也积了小半。
待梅肉装满一盆,盛晚璇便取来冰糖,细细拌匀后盛入木桶中腌制,让糖渍慢慢沁入果肉,空出的盆子则继续用来盛放新剔好的梅肉。
而这些剔下来的梅核也另有妙用。
里头的梅核仁经炮制后可以入药,其性味酸平,既能清暑化湿、益肝明目,又可除烦消肿,正是夏令时节调理身体、应对小疾的良品。
小岁安也凑过来搭手,肉乎乎的小手捏着梅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去核。
只是这小家伙耐不住嘴馋,剥着剥着就忍不住往嘴里塞,小嘴压根没闲着。
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不一会儿下巴上就满是梅汁,活像只小花猫。
她还不忘攥着两颗,一溜烟跑进西屋,给正在做衣裳的夏清澜尝尝。回来时,脸上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盛晚璇笑看着小家伙来去的身影,手上腌梅子的动作没停,舀糖的勺子却突然顿住了。
家中的冰糖备得不算多,这才堪堪腌了两木桶梅子就见了底。
眼下没腌的梅子还有一整筐,这还没算上树上那些没摘的。
加再上后续熬煮果酱,还得耗上不少冰糖。看来,还得再置办些才够用。
她正这般思忖着,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正是杨皓与田辛儿二人回来了。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几人,一听这声响,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脚步匆匆地迎了出去。
昨日几人一同商量着卖笔粽、高粽的法子时,心里便满是盼头,也不知这新鲜主意,当真能如预想般赚到十两银子吗?
是以,此刻听闻动静,众人都不约而同往院子里涌,就连正在西屋做衣裳的夏清澜,也放下手中的针线闻声出来了,皆是想第一时间知晓今日的售卖结果。
“阿姐!”田辛儿一见盛晚璇,脸上的笑比春日里的暖阳还要耀眼,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激动道,“成了!成了!”
她几步奔到盛晚璇面前,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只听内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哗啦啦的银钱晃动声,“三十两,高粽卖了整整三十两!”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喜声。
“我的乖乖!”钱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惊叹,“这可真是能耐啊!
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能把一个粽子,卖出三十两的天价!”
一旁的周磊也跟着咧嘴笑了:“三十两银子,这可真不少。就算我有一身力气,整整扛上一年不休息,也赚不到这个数!”
夏清澜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声音温温柔柔的:“是啊,三十两银子,我便是日夜坐在绣绷前,飞针走线绣上一整年,也攒不到这个数。
这下好了,咱家办落户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小岁安手里还攥着一颗梅子,听到“三十两”三个字,虽不大懂具体是多少,却也跟着咯咯直笑,脆生生地喊:“有钱啦!有钱买糖吃咯!辛儿姐姐、二哥,你们好厉害,好厉害!”
田辛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捏了捏小岁安的小脸,纠正道:“这可不是我和二哥的功劳,全靠阿姐的好主意!
多亏了阿姐琢磨出笔粽和高粽的好点子,不然就靠我俩卖,五文钱一个都悬,哪能有今天这三十两的进账啊!”
“哪里就是我的功劳了。”盛晚璇眉眼弯弯,笑意温软又真切,“书院这条路是时安打开的,摊子是你与二哥去出的,粽子更是咱家人一起动手包的。
今日这好收成,是我们齐心协力的结果,少了谁都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