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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水中冒出一股刺鼻火花,烟雾颜色也变了。
马钧原本正在巡视其他人的锻打,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两条浓眉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杜预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拽开,盯着坩埚里的反应。
“你干什么!你往里面加了什么鬼东西?想炸炉吗!”马钧怒吼道。
杜预被扯得踉跄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他没有抬头看这位大汉的将作大匠,而是重新蹲下,用火钳继续搅拌着铁水,手上的动作没停。
“石灰,和木炭灰的混合物。”杜预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这炉铁水里有杂质,硫和磷太多,直接锻出来的刀会脆。加这个进去,能发生反应,让杂质化作炉渣浮上来。撇去炉渣,铁水会更纯净。”
杜预终于抬起头,看了马钧一眼:“这是我以前在邺城将作监干苦力时,偷偷琢磨出来的。”
马钧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锤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一缩,盯着坩埚里。果然,随着杜预的搅拌,铁水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颜色暗沉的渣滓。那是被石灰吸附上来的杂质!
马钧知道这个原理。大汉天子刘禅,曾经在汉中的南郑工坊里,手把手地教过他用石灰造渣去磷硫的方法。那是大汉最高的核心机密,是马钧心中不可亵渎的天授之学。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独立想到这一步。可是眼前这个邺城来的降卒,竟然凭着自己在作坊里的观察,自己悟出了这个道理!
马钧没有再说话,他默默退后两步,把空间留给了杜预。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打铁声逐渐平息。其他十九名考生,都已经满头大汗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将打造好的小刀浸入水中进行最后的淬火。
杜预,是全场最后一个交卷的。
当那炷香最后一截灰烬掉落时,杜预用铁钳从水中夹出了他的刀。
那把刀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只有尺余长,没有任何华丽的吞口和装饰。但刀身薄而匀称,线条流畅,没有多余棱角。刀锋的刃口,在洛阳冬日的冷光下,泛着一层隐约的蓝光。
那是纯净钢铁淬火后才会有的光。
马钧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从杜预手里接过了那把刀。
手感很平衡。
马钧没有用木头试刀。他直接走到一旁的铁砧前,拿起一块还没经过锻打的粗铁胚。
他握紧杜预锻出的小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块铁胚狠狠划了下去!
没有火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像快刀切开了一块冷牛脂。
马钧将铁胚举起。只见那块粗糙的铁胚表面,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寸、边缘干净利落的划痕!
而当马钧将小刀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时,他发现,那泛着蓝光的刀刃,分毫未损,连卷刃和崩口都没有。
马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是一个铁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普通的铁水,锻出这样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叫杜预的年轻人,跨过了无数工匠没能跨过去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