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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张写着“钟会·满分”的成绩单上。朱砂批注的“满分”两个大字,在光线下红得刺眼。
钟毓的目光钉在那张纸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慢慢蜷缩,攥紧了朝服的衣料。那件由将作监绣娘缝制的上等蜀锦,在他的指缝间被挤出细密的褶皱。
费祎没有催促。
这位大汉的尚书令端着那盏已经没了热气的茶,等着钟毓把那三样东西带来的冲击慢慢咽下去。
终于,钟毓的身体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肩膀微颤,随后蔓延到双臂、脊背,直到整个人都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哆嗦起来。
钟毓并不怕死。他从一开始决定联络邺城,决定在那份联名死谏的奏章上领衔签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被廷尉府铁鹰锐士破门而入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让他颤抖的,是那张成绩单。
他可以坦然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可以面对铁骑踏破钟府大门的恐惧,甚至可以面对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屈辱。因为那样,他就可以成为一个殉道者,成为颍川世家、天下门阀口口相传的忠臣烈士。
但他无法面对眼前的事实:他拼了老命、不惜通敌也要保护的颍川钟氏百年门阀体面,那个以经学和家世傲视天下的规矩,已经被他最信任、最引以为傲的堂弟钟会,用一张算术满分的考卷,当场打碎了。
钟会不需要九品中正制。
钟会不需要门阀祖荫的庇护。
钟会也不需要他这个堂兄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地磕头死谏。
钟会靠着脑子,靠着对新规矩的反应,在一个只看实力的考场上,压过了所有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钟毓用尽一切手段、甚至不惜搭上九族性命试图保住的那套旧规矩,对于真正有才华的钟家子弟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副多余的拐杖。他以为自己在护道,其实只是在挡钟家年轻人的路。
“费……费尚书。”
钟毓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对面的费祎。那双原本总是透着世家清高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天子……是要杀我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身体反倒停止了颤抖,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
费祎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钟毓,缓缓摇了摇头。
“钟公,如果天子想杀你,今天就不会让我来和你喝茶了。”
费祎的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王烈的人已经被抓了。华歆的手令、铜雀台的檄文,还有那份串联名单,全都在军情司手里。他在颍川见过谁、喝过什么茶、说过什么话、许过什么愿,我们一清二楚。”
钟毓的身体又是一震,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但天子说了,”费祎看着钟毓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些东西,他不打算拿出来。”
钟毓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不拿出来?通敌谋逆的铁证,天子居然不拿出来?
费祎没有解释。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张画着家仆接头的暗探画像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华歆檄文的抄本,折了两折,塞入自己宽大的袖中。
最后,他将那张“钟会·满分”的成绩单,慢慢推到钟毓面前,用两根手指按在上面。
“天子的原话,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