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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候机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进大片金黄色的光斑。
人流如织,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柔和的女声交织在一起,透着现代都市特有的浮躁与匆忙。
林默拉着那只装满了大罐腌雪菜的黑色行李箱,安安静静地排在值机队伍的末尾。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夹克,里面搭着一件纯棉的白T恤。
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前面排队的人时不时焦躁地看表,或者对着手机发语音抱怨安检太慢。
林默却只是单手扶着拉杆,目光平和地看着大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轮到他时,地勤人员将行李箱推上称重带。
“先生,您的箱子刚好贴着限重线。”地勤小姑娘抬头,例行询问,“里面有需要贴易碎标签的物品吗?”
林默想到了老妈裹了三层塑料袋的玻璃罐。
“有,算易碎品,麻烦轻拿轻放。”他的声音温润平缓,不急不躁。
办理完托运,走过繁琐的安检流程,林默顺着人流登上了这架飞往北方的客机。
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他随手拉下了遮光板,隔绝了外面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
伴随着引擎逐渐升高的轰隆声,飞机在跑道上持续加速,随后猛地昂起机头,直冲云霄。
失重感让机舱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林默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个安静的年轻人是在闭目养神,打发漫长的飞行时间。
但实际上,他的脑海里正悬浮着一座残破的北方小院。
他并没有去线下实地看过那套位于南锣鼓巷的房子。
手机里只有中介发来的几十张高清现场照片,以及一份简单的平面草图。
但对于一个曾经将百工技艺刻进骨子里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拆解,然后重新构建成一个立体的三维模型。
“正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是很老派的硬山顶结构。”林默在心里默默盘算。
中介拍的一张房梁特写里,有一道很不自然的阴影。
林默通过那道阴影的走向,以及木头表面泛起的灰白纹理,轻易地判断出那是常年漏雨导致的糟朽。
“大梁的木料朽了三分之一,不能用蛮力拆。”
“得找两根结实的老榆木,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把受力点移开,再做修补。”
他修长的手指随性地搭在膝盖上。
随着脑海中修缮步骤的一步步推演,他的食指时不时地在膝盖骨上轻轻敲击一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他手里正握着一把边缘磨得发亮的木槌。
“西南角的抱厦,有几个榫卯结构已经彻底松脱了。”
“不能用铁钉死固定,得重新刻几个燕尾榫,严丝合缝地咬进去,才能经得起北方的风吹日晒。”
在这个被钢铁、铆钉和精密电子仪器包裹的狭小机舱里。
林默的心里却守着一方安静古朴的木案。
没有机器刺耳的轰鸣,没有钢筋水泥的冰冷。
只有木材的纹理,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老旧手艺。
时间在无声的推演中悄然流逝。
机舱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随着航班不断向北飞行,接近华北平原上空时,一直平稳前行的客机突然迎来了持续的颠簸。
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亮起了红光。
机舱广播里随即传出乘务长略带歉意,却透着几分凝重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航班即将抵达京城国际机场。”
“受突发强冷锋过境影响,京城气温出现断崖式下跌,目前地面气温已降至六度。”
“并伴有七级左右的大风。”
“飞机下降过程中可能会遇到较强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并在下机前做好保暖准备。”
这番话一出,原本昏暗安静的机舱瞬间像炸开了锅。
“六度?!我中午看天气预报不是说还有十五度吗!”
“开什么玩笑!我把厚衣服全塞进行李箱托运了,身上就穿了一件长袖单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这趟航班是从气候温暖的江南起飞,绝大多数乘客身上穿的都是轻薄的秋装。
有几个年轻人甚至还穿着短裤和破洞牛仔裤,此刻听到六度和七级大风的警告,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仿佛那刺骨的冷空气已经顺着头顶的空调通风口刮了进来。
坐在林默旁边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正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焦躁地翻找着随身的背包,试图找出一件能挡风的衣物。
翻了半天一无所获,男人转头看了看林默。
发现这年轻人身上就穿了件毫无保暖性可言的单薄夹克,连个挡风的围巾都没有。
“小兄弟,你这穿得也太少了点。”男人忍不住搭了句话,“北方的六度加上大风,那可是专门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林默缓缓睁开眼,从自已专注的木工世界里退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男人,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已的穿着。
随后,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平淡的笑意。
“没事,扛得住。”
他的声音依然稳得出奇,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