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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了看王一言,见对方面色平静,才知自己尚不能停,便继续道:
“若要民不冻死,便须有常平之仓,岁岁积粮,以备荒年。又要备冬衣、炭火、赈济之法,令寒冬之中,穷户不至于熬不过去。”
“若要夏日不旱死,便要修渠、疏河、蓄水、引泉。遇旱则能调水,遇涝则能泄洪。水利若成,则一地田亩,便有了根本。”
“若要歉岁不饿死,便不能只盯着收成,还要防豪强囤粮,防胥吏抬价,防地方借灾生事。该开仓时开仓,该平粜时平粜,该抑价时抑价,叫粮能真真到百姓手里,不至于层层被剥净。”
他到此处,语速已渐渐稳了下来,显然是将平日所学所思,一并压了上去。
“至于治安与吏治,更是根本中的根本。民间最怕的,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若地方官不正,胥吏贪墨,乡里豪强横行,再好的政令也不到实处。故治一地,先要知州县之官,再要知里甲之人,能使上下相通,政令不壅,百姓方能有活路。”
他完之后,额上已见薄汗,连掌心也微微湿了。
可他仍不敢停,只是垂首站着,等着王一言的回应。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茶盏中的热气慢慢散开,又被山风卷去。
王一言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神色未动。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慢,正如沈知白方才这一番话,听来条理分明,实则也不过是将治政大略一一铺开罢了。
他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得不错。”
沈知白心头微微一松,正欲开口,却又听他继续道:
“但也仅仅是‘’的不错。”
沈知白呼吸一滞,背脊瞬间又绷紧了。
王一言抬眼看他,“你要知民情,可一府之地,辖县数十,乡里千百,百姓所苦未必相同。你要如何知?靠奏报,还是靠亲巡?若靠奏报,胥吏能欺上,若靠亲巡,一年能走几处?”
“你要定仓廪。可仓在何处设,粮从何处来,亏空谁来补,岁歉谁来放?若遇上连年灾荒,仓里本就不多,又当如何保住不空?”
“你要平赋役。可赋役一减,州县用度从何而出?修堤、筑渠、赈济、驿站、军需,哪一样不要钱?若朝廷不拨,地方不收,你拿什么做事?”
“你要肃吏治。可吏不只是贪,还有懒,还有怕,还有结党营私。上头一道命令下去,到了地方,层层推诿,拖上三月半年也是常事。你要怎么让他们听命?”
他每问一句,沈知白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问题并不尖锐,却句句都在实处。
王一言目光仍在他身上,语气淡淡。
“若一地真的遇上大灾,粮断、路绝、民乱将起,州县官先报灾,还是先开仓?先调兵,还是先安民?若开仓,仓空之后如何?若调兵,兵粮从哪来?若安民,拿什么让百姓信你?”
“再进一步。”
“若地方豪强与胥吏勾连,借灾抬价,吞粮敛财,你要如何断他们的手?若一刀切下去,地方可会先乱?若不动他们,又如何救民?”
到这里,王一言抬手,重新拈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饮了一口。
“本王要问你的是,若这一地千疮百孔,天灾人祸一起压下来,你拿什么,让它活。”
王一言话音下,沈知白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方才才勉强稳住的心神,又被生生掀开了一道口子。
知民情。
定仓廪。
平赋役。
肃吏治。
他此时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出口的,不过都是些“应当如此”的大话。
真要到一州一县,哪一项都不是一句“应当”就能解决的。
他额角的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身后几人也都没有出声。
这些问题,表面上是问沈知白,实际上,何尝不是把他们几人一并逼到了墙角。
大灾来了,先报灾还是先开仓?
这哪里只是一个策问,分明就是要他们把整个地方治理的骨头都拆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