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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骨瘦如柴,脸上脏兮兮的,眼珠子却转得飞快,手底下动作利索得很。
有个小个子输了,被旁边的大孩子一把推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
小个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蹲回去继续赌。
没有哭,没有闹。
西伦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后继续往前。
街角,一名烟囱大师傅正叼著菸斗吆喝生意。
他身后跟著个五六岁的学徒,浑身被菸灰染得漆黑,手里拖著比自己还高的毛刷。
为了能在狭窄的烟囱里攀爬,男孩的膝盖和手肘只裹著几层破布,动作略显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风箱般的破音。
小酒馆的门边,站著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挎著装满枯萎紫罗兰的竹篮。
街头的人们都在为了几便士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西伦进屋,没有点灯。
他把衣服掛在门后的铁鉤上,手统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到了床沿上。
屋子里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银白色的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
西伦低头看著那片光。
地板上的灰尘颗粒在月光里漂浮著,细小的,缓慢的,没有方向。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脑子里很乱。
今天练功的时候,雷恩说的那两条路一直在他脑袋里转。
普通地活,或者拼命地爭。
西伦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盏油灯上残留的火星吹灭。
彻底暗了。
月光反而更亮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背靠著墙,眼睛盯著地面上那片银白。
光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安安静静的。
像霜。
西伦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东西。
不属於这个身体的记忆。
不属於圣罗兰城、不属於维多利亚帝国、不属於灰水河的记忆。
那些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清晰。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月光没有动。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著煤灰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我向著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西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月光一般,清清冷冷,淒悽惨惨戚戚。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他停了一下。
掌心摊开,月光落在上面。
老茧、裂纹、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暗色痕跡。
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码头搬货。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跡。”
他的手合拢了。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臟跳动的声音。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西伦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的月光。
那片银白色没有变过,从他坐下来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地板上。
不催促,不引导,不指路。
只是在那里。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將轻声嘆息把往事回顾。
他的声音更低了。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一”
最后一句。
“而我选了人跡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念完了。
屋子里又恢復了沉默。
西伦靠著墙,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记忆在脑海中翻滚,搅动,渐渐归於平静。
它们沉到了底下,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过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西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路。”
他在心里想。
“曲折的,充满对抗的,未必能拿到什么传奇的经歷或荣誉。”
“但至少——
”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合上,又鬆开。
“不至於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回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没有迈出去。”
嘴角动了一下。
像在一份文件的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西伦把靴子脱了,手銃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月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脚底。
呼吸越来越均匀。
他睡著了。
嘴角掛著微笑,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境。
“西伦先生,热水。”
安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
西伦睁开眼。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照进来,似乎拨云见日,非常敞亮。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胸口的绷带有些紧,但呼吸顺畅,四肢有力,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过。
精神很好。
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好。
那种搅成一团的燥热和杂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
像打铁。
反覆烧,反覆锤,反覆淬。
到最后,杂质烧没了,气泡锤扁了,剩下的就是一块乾乾净净的铁。
西伦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昨晚那片月光早就不在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层薄灰和他自己的脚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蛮提著冒热气的铜壶站在外面,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西伦问。
安蛮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西伦先生今天气色特別好。”
西伦接过铜壶。
热水倒进脸盆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镜子慢慢清晰了。
铜色的皮肤,硬朗的下頜线,眼神平静,乾净。
没有昨天的烦躁,没有前天的戾气。
就是平静。
西伦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换上乾净的粗麻衬衫,扣好领口的铜章。
手统插进腰后,银刀塞进靴筒。
推开窗户,冷风裹著煤灰味灌进来。
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苦力已经开始搬货了,吆喝声、车轮声、铁链碰撞声搅在一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他来到圣罗兰城的第一天一样。
但西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关上窗,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晨光从破了一角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在他脚前拉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西伦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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