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合金地板透过薄薄的保温能量膜,将寒意和坚硬感传递到林夜残破的身体上。医疗舱内刺鼻的药水味、能量液泄露的焦糊气、以及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战争尾声的绝望气息。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不安的光影,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撕裂剧痛。右眼是永恒的黑暗与灼烧,左眼视野依旧被厚重的血痂和分泌物模糊。但这一次,林夜没有沉沦。识海中,叶璃那跨越星域传来的、带着极致虚弱却依旧坚韧的莲台共鸣,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紧紧锚定着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还有……指尖。
那极其微弱、几乎被熵流侵蚀殆尽的冰冷粉末触感深处,一丝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终焉烙印,如同沉睡的毒蛇,悄然盘踞。星核钟核心……终究还是落入了终焉的印记之中。
医疗舱的合金舱门无声滑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大、覆盖着厚重暗沉合金装甲的身影,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遮蔽了门口闪烁的红光。幽蓝的传感器光芒落在林夜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
“生命体征……极度衰弱……熵流侵蚀……高维污染……玄天镜损毁……”铁骸那充满铁锈摩擦感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存活……是奇迹。”
林夜艰难地转动脖颈,布满血丝的模糊左眼看向这位刚刚被叶璃从熵化中解救出来的机械佛指挥官。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流声。
“熵化程序……已清除。吾及……尚存逻辑单位……将履行停战契约。”铁骸的传感器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分析林夜的状况,“人族……指挥官。汝之舰队……损失……73.8%。阵亡者……遗体……需处理。坐标……已传输。”
冰冷的电子音落下,一组坐标信息直接投射到林夜医疗床旁的光屏上。随即,铁骸那庞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离开了医疗舱,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留下冰冷的死寂。
阵亡者……
遗体……
73.8%……
冰冷的数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林夜的心脏!远比身体的剧痛更加深刻,更加窒息!那些在炮火中并肩作战的面孔,那些在熵能炮湮灭光柱下化为飞灰的战友,那些在虫洞中试图抓住最后希望的死士……钟离雪染血倒下的身影,夜无殇星光消散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模糊的视野和剧痛的识海中翻腾、冲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味的甜腥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细微金色光点的淤血,从林夜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如同盛开的、绝望的花朵。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身体因痛苦而蜷缩,每一次**都带来骨骼错位般的呻吟。
痛!深入骨髓!痛彻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咳声渐歇。林夜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医疗**,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模糊的左眼死死盯着光屏上那个冰冷的坐标数字,以及旁边显示的……一片巨大宇宙废墟的星图影像。
那里,是最后阻击熵能炮、也是星核钟核心被夺的战场边缘。无数战舰的残骸,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玩具碎片,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巨大的金属结构扭曲变形,断裂的炮管指向虚无,焦黑的装甲上凝固着能量爆炸的痕迹。更多的,是那些无法辨认的、细小的碎片,它们曾属于一艘艘星舰,也曾属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带……我去……”林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剧痛。
没有回应。医疗舱内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警报灯闪烁的微鸣。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唯一能动的、布满熵流侵蚀后衰败皱纹和伤口的左臂,死死抓住医疗床冰冷的边缘。指甲因用力而翻卷,渗出血丝。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挣扎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残破之躯,从那张维系着他最后生命的**……挪了下来!
噗通!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用颤抖的左臂支撑着,如同蠕虫般,朝着医疗舱敞开的舱门……一点点爬去!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混合着暗红血液和金色光点的痕迹……
***
冰冷、死寂、漂浮着无尽金属残骸的宇宙坟场。
一艘伤痕累累的人族小型运输舰,如同静默的棺椁,悬停在这片巨大废墟的边缘。
运输舰的尾部舱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被两名同样缠满绷带、面容悲戚的士兵,用简易的担架抬了出来,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大战舰装甲残骸上。
是林夜。
他身上只覆盖着一件单薄的保温毯,**在外的皮肤布满恐怖的伤口、熵流侵蚀后的灰败褶皱,以及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渗血的绷带。右眼被厚厚的医用敷料覆盖,左眼勉强睁开,透过模糊的血痂,望着这片吞噬了他无数战友的冰冷坟场。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
只有沉默。
残存的士兵们,无论人族还是少数保持理智的机械佛单位(在铁骸的命令下),都静静地列队在运输舰旁。他们身上大多带伤,军装破损,脸上刻着疲惫、伤痛与麻木。目光扫过这片漂浮着同伴残骸的虚空,只有死寂的哀伤在无声流淌。
两名士兵抬着担架,林夜残破的身体被轻轻放入一个由几块巨大金属残骸临时围拢的“浅坑”中。这坑里,已经铺上了一层象征性的、取自运输舰内生命维持系统的白色无菌布——这是此刻唯一能提供的、代表着纯洁与哀悼的物件。
更多的士兵,沉默地走到漂浮的废墟各处,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一些能辨认出的、属于昔日战友的微小遗物——一枚被熏黑扭曲的军牌,半截断裂的能量刃握柄,一片染血的衣角,甚至是一块刻着名字的合金身份牌碎片……他们将这些东西,如同最珍贵的祭品,轻轻放入林夜周围的浅坑中。
没有哭泣,没有呐喊。只有金属残骸在真空中相互碰撞发出的、空洞而悠远的回响,如同这片宇宙坟场为逝者奏响的、冰冷的哀歌。
林夜躺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之间,身下是象征性的白布,周围是战友们最后的遗物。保温毯无法隔绝虚空的冰冷,也无法温暖那颗被绝望和愧疚冻结的心。模糊的左眼倒映着无尽漂浮的残骸,每一块扭曲的金属,每一片焦黑的碎片,都仿佛化作了钟离雪、夜无殇、以及无数湮灭在熵能炮和虫洞中的面孔。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伤口的左手,颤抖着伸向虚空,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落在身侧冰冷的金属上。
就在这时——
嗡……
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纯净星光,毫无征兆地在林夜上方、那片漂浮着巨大战舰龙骨残骸的虚空中……悄然浮现。
星光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熟悉到令人心碎的韵律。
林夜模糊的左眼猛地睁大,死死盯住那点星光!
星光缓缓凝聚,勾勒出一个极其淡薄、布满无数细微裂痕、如同破碎琉璃拼凑而成的……身影轮廓。身影虚幻,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裂痕深处流淌着不断逸散的微光。正是……夜无殇!只是此刻的他,比在熵能炮口消散时更加虚幻,更加破碎,仿佛一阵宇宙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
夜无殇的残念虚影缓缓低头,那双由纯粹星光构成、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落在了林夜身上。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悲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莫……沉溺……悲痛……”夜无殇那缥缈的声音,带着灵魂撕裂般的断续感,直接在林夜濒临枯竭的识海中响起,微弱却清晰,“此役……非……汝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