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小区楼道里,感应灯时灵时不灵。苏阳跺了跺脚,昏黄的灯光才不情不愿地亮起,照亮了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门缝里钻出来的味道,十分熟悉。
那是糖色炒到了火候,五花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两个小时后,油脂与酱油发生美妙反应产生的浓香。
这种味道在苏阳的记忆里,通常只属于过年,或者家里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站在门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像是一根被突然剪断的琴弦,松弛了下来。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哥!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早就等待在门口。苏月月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卡通睡衣,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几乎要怼到苏阳的鼻梁上。
“第一名!哥,你是第一名啊!”
苏月月的声音尖细,透着股要把房顶掀翻的兴奋劲儿。
“我们班群都炸了!以前那些笑话咱家穷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群里@我,问能不能弄到你的签名照。你是不知道那个张小胖,以前老欺负我,今天居然主动把他那个限量的小火龙手办塞给我,求我在你面前美言几句。”
苏阳换好鞋,接过妹妹的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上正是那个被各大论坛疯狂转载的“丘北市高校战力排行榜”。
他的名字高悬榜首,旁边配的那张照片不知道是谁偷拍的,侧脸冷峻,背景是倒下的岩浆巨兽,确实有点唬人。
“虚名而已。”
苏阳把手机还给妹妹,顺手在那颗乱晃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张小胖的手办你收了?”
“收了!干嘛不收?”
苏月月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那是他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哥,你现在可是全校偶像,我作为偶像的妹妹,以后在学校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横着走那是螃蟹。”
苏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好好学习,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去去去,别堵在门口,让你哥进来洗手吃饭。”
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升腾的白色蒸汽,婶婶李秀兰系着那条印着碎花的围裙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那个家里最大的白瓷盘,里面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正颤巍巍地晃动着,色泽红亮,酱汁浓稠。
李秀兰的眼角笑出了褶子,那是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时很少见的舒展。
她把盘子重重地放在餐桌正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苏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块肉。
“瘦了,这段时间辛苦了。”李秀兰下了结论,语气心疼。
“我就知道学校外面的饭没什么油水,今天这顿红烧肉,用的可是黑猪的五花,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排队抢的,就是为了给你补补。这可是咱们家的庆功宴,谁也不许客气。”
苏阳看着那盘肉,喉咙微微发紧。
黑猪肉价格不菲,这一盘肉,婶婶花了不少钱。
在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爱意往往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它就藏在这一粥一饭的精打细算里。
“婶,你也坐,别忙活了。”苏阳拉开椅子。
“还有个青菜,马上就好。”
李秀兰转身又钻进了厨房,声音伴着铲子的翻炒声传出来,“你的事情,我打电话和他说了,你是不知道,你叔今天高兴坏了,说是单位里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的人,今天见了他都得主动递烟。”
苏阳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
这就是实力为尊的世界。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最**的现实。
“菜齐了,吃饭吃饭!”婶婶端着最后一道蒜蓉油麦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苏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劲道弹牙,浓郁的酱汁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味。
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记忆的闸门被味蕾打开。
八年前,父母牺牲,年幼的他像一棵无根的浮萍。
亲戚们避之不及,生怕这两个拖油瓶沾上身。
只有叔叔婶婶,在这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硬是挤出了一张床。
那时候叔叔婶婶刚刚参加工作,工资也不高,还要供养刚上小学的苏月月。
多一张嘴,意味着生活质量的直线下降。
苏阳记得很清楚,有整整两年,家里的餐桌上很难见到荤腥。
每次偶尔买点肉,婶婶总是把肉挑出来,分给两个孩子,自己和叔叔只吃肉汤拌饭。
“小阳,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瘦的。”婶婶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打断了苏阳的回忆,“明天要去那个什么红风谷是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那种野外的地方湿气重,多带两件厚衣服。”
“都收拾好了。”苏阳扒了一口饭,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桌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