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讲所那个四人宿舍,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汗馊味扑面而来。
李保国正蜷缩在**,右手死死顶着右上腹,那张本来就沧桑的脸,此刻蜡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以前只当老李是老胃病,又加上汉子特有的倔脾气,不爱哼唧。
可刚从石铁升那儿回来,看谁都像是带着病相。
“老李?”
江川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湿冷一片。
李保国听见动静,艰难地翻了个身,强挤出笑意。
“回来啦?没事,老毛病犯了,忍忍就过去。”
“忍个屁。”
江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兑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老李,我可告诉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哪天要是真扛不住了,千万别硬撑,立马言语一声。”
李保国接过水,咕咚灌了两口,喘了口粗气,这才缓过劲儿来倚着墙。
“真没事,就是岔气了。哎,你这一天跑哪去了?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江川没接话茬,环视了一圈空****的屋子。
“老马和吴大哥呢?这都饭点儿了,怎么还没见人影?”
李保国指了指窗外,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都找导师去了。”
自从放假回来,这文讲所里的空气都变得躁动不安。
毕业在即,这帮平日里清高的文人墨客,也都开始为了前程各自钻营。
上大课时人头稀疏,倒是那些名气大的导师门口,稍微有点空闲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也是。
谁不想在这黄金时代里搏出一个锦绣前程?
谁不想让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印在那几本发行量百万的大刊上?
过了两天,这种压抑的气氛被一场篮球赛冲淡了不少。
这可不是普通的友谊赛。
对方来了几个生面孔,为首那个穿着海魂衫、留着长发的青年一露面,整个球场边上瞬间炸了锅。
赵振开。
在这个朦胧诗刚刚兴起、足以让无数青年热血沸腾的年代,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先锋,就是反叛,就是潮流。
“北岛!是北岛!”
人群里有人尖叫。
江川站在最外围,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男人。
对方脸上带着特有的冷峻和傲气,享受着这如同摇滚巨星般的待遇。
这帮搞诗歌的,现在确实是时代的宠儿。
看着那一张张狂热年轻的脸庞,江川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萧索。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
若是这帮人知道,再过些年,诗歌将死,不知道此刻那种要把心掏出来的热情,会不会瞬间冻结。
这种热闹,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又过了几天,估摸着石铁升的病情稳定了些,江川又跨上了那辆二八大杠。
再次踏入病房,气氛明显比上次轻快了不少。
石铁升半靠在床头,那张脸虽然还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里那股子死气沉沉已经散去了大半。
看见江川进来,石铁升眼睛一亮,伸出手。
这一握,力道极重。
谁也没提那钱的事儿,但那股滚烫的情义,顺着掌心流淌到了心底。
那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病房里挺热闹,除了石铁升,还坐着俩人。
一个身材精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京都电影学院编剧班的学生康明;另一个也是常在圈子里混的文学发烧友,叫张怀。
“这就是江川?《刷子李》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