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在车里,翠平在车外,两人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
余则成还得继续在那漫长的黑夜里潜伏,跟着去了台湾;而翠平抱着孩子,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永不回来的爱人,眼神穿透了岁月。
江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
“老师?”
江川试探着叫了一声,生怕老爷子听睡着了。
万家宝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缓缓擦拭着,动作很慢,似乎还在品味着那个结局带来的余韵。
“好故事……真是一个好故事啊!”
老爷子感叹着。
“特别是这个结尾,没有大团圆,没有敲锣打鼓的胜利。就是这种残缺,这种不得已,才显出战争的残酷,信仰的重量。留白留得好,让人心里堵得慌,可又忍不住去想。”
江川谦虚地笑了笑。
“也就是个构思,还粗糙得很。”
“这还叫粗糙?骨架血肉都全了!”
万家宝把眼镜重新戴上,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突然把身子探过桌子,一把抓住了江川的手腕。
“小子,咱们商量个事儿。”
“您说。”
“别写小说了。”万家宝斩钉截铁,“把它改成剧本,写话剧!”
江川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话剧?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万家宝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大,显得有些激动。
“你知道现在人艺那边什么情况吗?那是大荒之年啊!前些年那阵风刮得,老先生们都不敢动笔,新上来的又接不住。除了翻来覆去演那几出老戏,连个像样的、能立得住的新本子都没有!”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江川。
“你这个《潜伏》,戏剧情张力极强,场景集中,人物性格鲜明。那翠平要是演好了,简直绝了!这要是搬上舞台,绝对能炸!”
江川有些迟疑。
他虽然是个文抄公,但也知道人艺在这个时代的地位。
那是神殿。
“老师,您这太抬举我了。我前阵子看了《茶馆》,看了您的《雷雨》,那都是什么级别?我这点东西,跟那些经典比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人艺那种地方,门槛多高啊,能看上我这野路子?”
“妄自菲薄!”
万家宝两眼一瞪,拿出了严师的款儿。
“经典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是人写出来的!我看你这个本子,立意新,角度刁,只要用心打磨,未尝不能成角儿。再说了,有我给你把关,你怕什么?”
老爷子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川。
“你文讲所那边不是要交毕业作品吗?那个我不也不管,你自己应付。但这个《潜伏》,就当作是你给我的毕业作品。”
“两边各交一个?”
江川瞪大了眼睛,这工作量可翻了倍。
“怎么,嫌累?”
万家宝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这个年纪突然找回了少年的顽皮与挑衅。
“我这把老骨头都准备陪你熬油点灯了,你小子还想偷懒?我可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能把这本子写好了,我就敢拿着它去人艺拍桌子要排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厚。
“江川,别让我失望。”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江川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眼中却燃烧着艺术火焰的老人,心中的热血也被点燃了。
既然穿越这一遭,既然拜了真佛,那就不妨玩个大的。
他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
“成!老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本子,我一定好好写,绝不给您丢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