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眼神迷离地盯着江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好友。
“老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你刚来文讲所那会儿,我看你那是比我还吊儿郎当。上课眼神发飘,下课这就往外溜,我还寻思这人也是个混日子的主儿。”
他猛地仰脖,辛辣的**顺着喉管烧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可谁能想到?这半年折腾下来,咱们这帮人里头,脚步站得最稳、路子走得最宽的,反倒是你。”
江川抿了一口杯中酒,火辣辣的感觉直冲脑门。
“嗨,都是赶鸭子上架。这一步步走过来,全是机缘巧合,我自己心里都发虚。”
这并不是全然的客套。
只有江川自己知道,如果不借着后世的先知,他未必能在这个群星璀璨的年代杀出一条血路。
林业却伸出筷子虚指了指江川的鼻尖。
“过谦了啊,过谦就是骄傲。大伙儿私底下都议论过,说你江川天生就是吃这碗文学饭的。不管是写小说还是搞那什么话剧,那种灵气,是老天爷赏饭吃,以后的成就小不了。”
听到这一反常态的盛赞,江川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下。
他放下酒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林业。
“打住。林大少爷,你这突然给我戴高帽,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求我?借钱?还是又要让我替你挡哪位姑娘的桃花?”
林业一愣,随即被气笑了,抓起一粒花生米就扔了过去。
“去你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不能真心实意夸你两句?”
见对方神色坦**,不像是有所图谋,江川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把身子探回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下套呢。”
林业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钟山》样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其实……班上的同学要是看到这一期专辑,心里头肯定都会感谢你的。”
江川满不在乎地夹起一块香肠。
“这有什么好谢的?文章是大家自己写的,那是真金白银的本事,我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把稿子递给了对的人。”
“不一样。”
林业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郑重。
“这期专辑只要一发出去,咱们这期培训班的学员,就等于集体站在了全国读者的面前。这就好比是一声号角,跟全世界宣告——属于我们的时代来了。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这份情,重着呢。”
江川看着林业那张在灯光下泛红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行了行了,越说越玄乎。这就是一份特别点的结业礼物罢了,哪有那么夸张。”
林业这番话,既是在替同学们感谢,也是在给自己这场短暂的文学旅途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这条路看着光鲜亮丽,鲜花着锦,可真要走到头,成名成家,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既然自知才华不够,不如就在这最灿烂的时候转身,留个念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
这一晚,林业喝得烂醉如泥,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宿舍里就一张单人床,江川也没地儿去,只能和衣而卧,跟这家伙挤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头痛还没散去,江川便顶着寒风出了门。
这一整天在杂志社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下了班,他又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迎着凛冽的西北风,一路向西骑去。
八一电影制片厂。
他在大门口传达室登记了名字,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张脸长得那是正气凛然,正是凭借《牧马人》火遍大江南北的朱时茂。
“江大才子!这大冷天把你吹来了?”
朱时茂笑声爽朗,隔着老远就伸出手。
江川紧赶两步迎上去,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两人也没在厂里多待,在附近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
江川从挎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推到朱时茂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