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离开信纸的那一刻，江川长舒一口气，将那封寄往浙江海盐的信郑重地封好口。

能在成千上万封满是无病呻吟的来稿中，大海捞针般揪出这么一个明日之星，这几天的腰酸背痛瞬间变得超值。

仿佛是亲手在荒原上埋下了一颗注定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那种隐秘的成就感，比自己拿了奖还要带劲。

随便扒拉了两口晚饭，江川骑着车直奔首都剧场。

夜色下的北京城寒风凛冽，但人艺排练场里却是热火朝天，大灯烤得人身上直冒汗。

这两年好本子稀缺，人艺上下对《潜伏》这部戏重视得近乎偏执。

欧阳山尊为了配合江川这个大忙人的时间，特意调整了排练表，演员们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全员集结。

排练厅里烟雾缭绕，江川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导演欧阳山尊的旁边。

台上正在走戏。

灯光打在一张略显富态却精明强干的脸上，那是剧中站长夫人的扮演者。

江川眯起眼，目光在那位女演员脸上停留了许久，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眉眼，这身段，还有那股子举手投足间的泼辣劲儿，怎么看怎么眼熟。

脑海中画面一闪，定格在后世那部著名的电影《我们俩》里，那个在大雪天坐在四合院门口、裹着棉袄一脸倔强的老太太。

金雅琴。

江川暗自咂舌，人艺这地界儿真是藏龙卧虎，随手拎出一个配角，那都是未来影后级别的角儿。

“停！”

欧阳山尊手里卷着的剧本在桌上敲了敲，眉头紧锁。

台上演员立刻收住势子，目光齐刷刷投向导演席。

“这段词儿不顺。”

江川没等欧阳老爷子开口，直接起身走到台边，指着剧本上那一小段对白看向饰李涯的李光复。

“李老师，这一块儿情绪得收着点。”

李光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琢磨了片刻，试着把嗓音压低，眼神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这么着？”

“对，就是这个味儿！”

江川打了个响指，正准备再抠两句台词，排练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于是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恭敬的林赵华。

老者穿着厚重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

万家宝。

“万老师！”

角落里，一个刚进剧院没两年的小年轻没沉住气，惊喜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欧阳山尊脸色一沉，猛地回头瞪了一眼。

“喊什么喊！没规矩！”

他挥挥手，示意台上暂停，赶紧迎了上去。

江川也连忙紧走两步，态度恭谨。

“老师，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万家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目光温和地落在江川身上。

“听是之说，你的本子正在排，我在家里坐不住，这就来看看。”

说着，老先生的目光转向舞台，眼神里满是对戏剧的痴迷。

“怎么样？进度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

欧阳山尊扶着万先生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称赞道。

“江川这个本子底子好，结构扎实，人物立得住。再加上他本人就在这儿盯着，随排随改，大家伙儿演起来顺手，这戏我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