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单位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回了家。
整栋楼空得能听见回声,只剩下隔壁的何金和江川这两个钉子户。
起初,何金耐不住寂寞,手里攥着俩干瘪的苹果或者一把瓜子,三天两头来敲门。
“江川,歇会儿呗,咱俩侃大山?”
“江川,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全是肥膘。”
面对何金的热脸,江川只能回以一句永远简短的忙着呢。
几次碰壁后,何金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看着江川那屋彻夜不熄的灯光,他缩了缩脖子,再没敢去打扰。这哥们儿不是在写书,是在拼命。
腊月三十,除夕。
清脆的爆裂声穿透窗户玻璃,把江川从那个虚构的宏大世界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在稿纸的最后一行,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江川扔下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江川!江川!快开门,有人找!”
何金的大嗓门在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川费力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拖着双腿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夹杂着一张明媚的笑脸扑面而来。
何金身后站着的,是一身红色呢子大衣的万芳。
“师姐?”
江川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
万芳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在看清江川模样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眼前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满脸,活脱脱一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灾民。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了?”
万芳顾不上寒暄,一步跨进屋,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什么邪功走火入魔了。”
“这不是闭关嘛,写了个小说,稍不留神就废寝忘食了。”
“小说?”
万芳眼神一亮,原本的责备瞬间被好奇取代。
她是知道江川才华的,能让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的作品,绝不是凡品。
“什么样的小说能把你魂都吸走了?”
“写得不太顺,好几次想撕稿子,硬是熬了几宿才捋顺。”
万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再追问。
“行了,别在这当野人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过年。”
“去老师家?”
江川一愣,看了看自己这狼狈样。
“这不太好吧,大过年的……”
“有什么不好的?快点,我爸特意让我来接你的,你要是不去,回去我就得挨骂。”
万芳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帮他找干净衣服。
盛情难却,江川也不再矫情。
简单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好歹有了几分人样。
临出门,万芳指了指书桌上那厚厚一沓稿纸。
“带上。”
“带它干嘛?大过年的还得加班?”江川不解。
万芳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爸让你去就是为了吃饺子?他不问你最近写了什么才怪。你要是空着手去,小心连门都进不去。”
江川苦笑,只好把那沓还带着墨香的手稿塞进军挎包。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行在京都的胡同里。
街上年味正浓,红灯笼高挂,偶尔几声鞭炮炸响,孩童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到了万家,万家宝正系着围裙在门口张望。
见到江川,这位享誉文坛的大家把手里的面粉往围裙上一擦,假装板起脸。
“哎哟,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请你江大才子吃顿饭,还得我闺女三顾茅庐啊。”
江川停好车,赶紧上前两步,满脸堆笑。
“老师,您这就折煞我了。我这不是怕打扰您一家团聚嘛。”
“少来这套虚的。”
万家宝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江川那透支过度的气色,眉头微皱。
“怎么弄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旧社会,周扒皮半夜逼你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