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
一只大海碗重重地墩在石桌上,面条热气腾腾,盖着厚厚一层炸得油汪汪的黄酱,碧绿的黄瓜丝儿堆得冒尖。
刘壮壮饿虎扑食,一筷子下去,半碗面就没了影。
嘴角沾着酱汁,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香。
江川慢条斯理地剥着蒜瓣,把一颗洁白的蒜扔进外甥碗里。
“眼瞅着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以后什么打算?”
刘壮壮被蒜辣得一激灵,抓起大蒲扇猛摇两下,才把那股子劲儿压下去。
“回沪城呗。我爸一个人在那边,身体也不好,我得回去伺候着。再说了,我是上海户口,回去分配工作也方便。”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江川眉头微皱,昏黄的灯泡下,他的眼神有些深沉。
“别回去了。就在京都待着,先找个单位挂着,或者直接进影厂。等过两年安稳了,把你爸接过来。”
刘壮壮愣住,嘴里的面条忘了嚼。
他盯着自家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老舅,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年头,户口可是**,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回跑,老舅竟然让他留在京都漂着?
“老舅,你是……舍不得我?”
江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夺过他手里的大蒲扇给自己扇风。
“我是不放心你。这圈子水深,你在京都,我这只脚算是踏进半个文坛,多少能照应你点。你回了沪城,天高皇帝远,真要有事儿,我鞭长莫及。”
还有半句话江川没说。
未来的三十年,京圈才是影视文化的中心,回沪城,那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刘壮壮低头看着碗里的剩面,眼眶微微发热。
“行,那我听你的。回头我给我爸写信,这周就把这事儿跟我爸通通气。”
周一,日头毒辣。
江川骑车去了趟招待所。
房间里烟雾缭绕,章承志正盘腿坐在**,面前摊着一堆稿纸。
相比上次在寿光见面时的颓丧,这会儿他眼里有了光,那种属于创作者的亢奋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
“来了?”
章承志把一支烟屁股摁灭在堆积如山的烟灰缸里,抓起几页稿子递过来。
“这一段,你给掌掌眼。”
两人就着几段描写推敲了半个钟头。
江川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七寸上。
章承志越听越兴奋,恨不得立马把稿子推翻重写。
见对方状态火热,江川没多留,起身告辞。
回到编辑部,屋里跟蒸笼似的。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在那吱吱呀呀的惨叫,搅动的全是热风。
几个编辑都蔫了,稿子摊在桌上没人动,手里不是拿着报纸扇风,就是端着茶缸子灌凉白开。
“这鬼天气,能在屋里孵小鸡了。”陈为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门板被敲响,没等应声,一个人影带着一股子热浪钻了进来。
江川抬头一看,乐了。
何金。
这小子平时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穿得人模狗样,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也不怕捂出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