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比血更红,这一天的黄昏太过妖异绚烂。
科洛斯主城还是那般繁茂昌盛,还是一如既往的人流不断,喧哗异常。
喧哗异常,这‘异常’二字,一点也不过分。
就在城门口,数队人马各据一方,僵持不下,连入城的路都给挡住了。
“独孤丘林,我劝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别自不量力自讨苦吃。”数量最多气焰最盛的那队人前方,为首的青年男子冷冰冰地说道。
城门正中也有一队人,看其所站方位显然是正欲出城,却生生被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带领大队人马给堵住了出城的路。
在这大队人和小队人的中央,还有一位银发老者自成一队,看其默立当地一身不吭的样子,倒像是本来走在小队人前方,结果被无辜卷入纷争的一个路人。
“独孤白,你别欺人太甚。”小队人中,为首的同样是一年轻人,只不过看其年龄要比对方小上几岁,但脸上锐气却是犹生几分。
“哼,欺你又怎样?你小子别忘了,大元老已经葬身黑暗之山,现在可没有人能护得住你了。”被称作独孤白的青年男子一脸桀骜道。
“你胡说,我祖父他……..。”怒吼声突然消失,独孤林原本怒不可遏的目光中,逐渐出现了丝丝恐惧之色。
“哼,你祖父?你祖父又怎样?你祖父再厉害也已经死了,而且死在了神剑之下,形神俱灭再也不可能活得过来了。你最好老老实实地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休怪我……..。”
独孤白话还没说完,旁边随从突然纵马上前碰了他一下。
“干什么,滚开?”独孤白头也不回地怒声叱道。
“公子,有人来了。”
“有人不知道叫他们滚啊?”独孤白还是没有回头,径直怒不可遏地瞪视着独孤丘林道。
“可是…….。”那随从还想再言。
“麻烦你,滚给我看看。”这时,一道浑厚无比的声音出现了。
“放肆。”独孤白终于是回头了,可回头的刹那,明明满腔怒气,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何时,城外偌大的一片空地,已全然被一支庞大的队伍占据。
城楼上,守城将士已经惊呆,一千,两千,三千,远远望去,那支队伍少说也有五千之众。
如此浩浩****的一支庞大队伍,怎会莫名出现在这科洛斯主城外?
更为惊人的是,那五千之众身着白裳,发系白布,俨然是……..出殡吊丧而来。
独孤白再桀骜狂妄,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对方人数之多超乎想象,若是冲突起来,莫说一个独孤白,就是百个千个也不够杀。
“你…….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心怀忐忑,脚下发颤,独孤白战战兢兢地上前道。
队伍中,一冷面少年纵马上前,并没有回答独孤白的问话,却是反问道:“你,与寒锋会有什么关系?”
听得此话,独孤白不禁面上一喜,脱口而出道:“寒锋会会长乃是家父………。”
“来人。”冷面少年断然一声大喝,生生将独孤白给震住了。
“在!”
“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独孤白退下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幸而…….
“慢着!”队伍中又有人纵马走上前来,那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然而,面上悲痛冷峻之色,比那少年更为甚之。
“小弦?”
“让他们走。”
“为什么?他们可是……..。”冷面少年不解,禁不住大喝道。
“我们是来送小逆哥哥回家的,不是来杀人的。”
少年怔住了,虽然不甘,却不得不就此作罢。是的,他是来送小逆回家的,而小逆的家也便是他的家,他是飞雪。
……
七百多年以来,科洛斯主城的气氛第一次这般紧张。
寒锋萧瑟,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已经不可避免。
喧闹的街市,不断变得死寂,吆喝的商旅,纷纷闭上了巧嘴。一股无形的莫大压力,悄无声息地蔓延向整座城池。
半个月前,邪殿杀灭了寒锋会万千子弟,虽有神剑之故,可邪殿之名,已然天下皆知。
异军突起,一战成名,邪殿的威名,是弑神剑的主人用生命换回来的。
以一敌众,王者不能挡其道路,那个犹如昙花一现般的少年,用鲜血抒写了一个不可逾越的传奇。
一柄剑,令得圣阶强者形神俱灭。一个人,令得天界王者止步隐忍。不管他是善是恶,是正是邪,不管他是谁,他都足以名动千古,永垂不朽。
就像世人永远都记得那尊杀神一样,虽然他差点毁灭了芸芸众生,可芸芸众生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城主大厅,一排香案之前,冢城城主飞幽正点株燃香,用最原始的方法去祭奠逝去的亲人。
自几年前,他从冰封王座抱回逆神的那一刻起,他便将那来历不凡的孩子当做了自己亲子一般看待,飞雪逆神,一视同仁,无论谁受到伤害,他都会感到同样的心痛,同样的伤怀。
容颜未老身先死,闭眼白发送黑发,那种父亲失去爱子的心痛,如同刀绞,苦不堪言。
冢天之下,飞幽最强,可如今,飞幽老了,他正值壮年,可心已经老了。飞雪没了,逆神没了,儿子没了,他便什么都没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飞幽哭了。
七杀窥世,贪狼夺命,可贪狼尚未出世,他膝下两个儿子都已被夺去了性命。
“回来了,回来了,城主回来了。”大厅外,侍从大声嚷嚷着跑来。
飞家门风极严,飞幽绝容不得家中门人似这般没有规矩,可这一次,飞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半,只是兀自坐在香案前发呆。
“回来了,城主,回来了。”侍从跑进大厅,神色慌乱地冲着飞幽大喊道。
“谁…….谁回来了?”声音微弱无力,飞幽是真的老了。
“少主,是少…….少主回来了。”侍从言词不清道。
飞幽没有反应,人都已经死了,死在那种地方,又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你说什么?”突然,飞幽反应过来了,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披散的乱发下,一张满布疲累的脸上逐渐盛起点点光彩,他已经在地上了几天几夜,茶饭不思,动也不动,这突然起身,一个趔趄就朝地上栽了下去。
“城主。”侍从急忙上前将飞幽扶住,担忧道:“城主您……您慢点。”
“在哪?”飞幽一把抓住侍从的双肩,用力之大直令得侍从一阵咬牙喊痛,“在哪?少主在哪?”
“在……在……在在在,就在府外。”
侍从话音刚落,飞幽已经消失无踪,那种爱子失而复归的狂喜,同样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可是,在城主府的大门口,飞幽却看到……..
招魂幡迎风飘动,白色冥纸漫天纷飞,阴暗的天色,就如同飞幽阴暗的脸,低沉压抑得令人黯然神伤。
扑通一声,飞雪手捧灵位,双膝跪下,颤抖的声音中,除了悲恸,什么也没有。
“爹,孩儿不孝,没……没有看好小逆,他……他……他……..。”
泣不成音,声不成句,飞雪的话还没有说完,飞幽已经双眼发昏,在众目睽睽中倒了下去。
“爹!”
“城主!”
声声呼唤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暴风雨没有来,来的只有致命的噩耗。
……
城门口竖起了招魂幡,那是一位父亲对逝去爱子的呼唤。
城中所有侍卫,乃至所有军队,全都身着丧服,头绕白布,那是将士们在祭奠逝去的少城主。
本来纷繁热闹的各个街巷中,行人一天比一天稀少,但凡与各大公会有所关联的人全都悄然离开了这座古老的城池,倒并不是被城中的压抑气氛所迫,而是,怕惹祸上身。
城门口,五千邪殿弟子静立,一动不动,岿如磐石,出城的人怕,进城的人更怕,怕什么?怕这些人会突然间狂性大发,肆意屠戮,他们连寒锋会的万众弟子都敢杀,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幸而,人们的担心并未演变成事实,那五千邪殿弟子不但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反而中规中矩很守秩序,七天七夜,不动分毫,如此毅力,只怕连王室中的精锐之军也不过如此。
第七天的黄昏,一行人缓步走入了科洛斯的城门。
“启禀城主,府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飞幽的脸色较七天前要精神许多,但总的来说,他还是老了,声音已不再如往年那般苍劲有力,浑厚深沉。
“属下不知,不过,那些人说是为吊唁小逆公子而来。”
闻言,飞幽急忙起身往大厅外走去,兴许是小逆在外所结交的朋友,切不可怠慢之,他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