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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阳成注设计的规划,这场晚宴放在“乌石塞”的空地举行。除了一千羌人、一百多匈奴降卒、二百流民亲戚和少量负责戒备的骑兵、病得下不了床的老兵,有约三千五百多人参加这场集体晚宴。
晚宴分为三十六个方阵,大部分方阵还是按照开拔时的组长负责制来。每个方阵在一百人上下,主菜是三只烤全羊,一餐就要吃掉我们超过一百只羊。
在开餐前,借着天光尚明媚,我简单做了发言,再次感谢伙伴们陪伴我们度过这历时一年行进八千里的艰苦行程。我告诉所有人: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一起缅怀我们的这一段艰难时光,以后在老兵营,我们称这一天叫“追思日”。
在我发言之后,祁志成代表老兵发了言。他先由衷感谢了李家对他的关爱和在他生病时以干妈义姁为代表的医者对他的照料,他也非常感恩能在风烛残年遇到刘氏这个知冷知热、愿意照顾他的老婆。最后,祁志成表达了对我这个女婿的赞美,并号召大家再次背诵《十诫》。
在大家背诵《十诫》后,祁志成深情的表示:让我们举起酒杯先将第一杯酒敬给在路上离开我们的伙伴,并向我提了一个建议。
“主帅,在我们开拔前,我们原本的想法是在路上离开我们的老弟兄最后要一起葬回陇西李家祖陵的忠仆冢。但是在楼兰修养时,我问了一圈身边的老鸟人、包括很多这会儿已经走了的,他们都表示想葬在我们的目的地——疏勒。半个月前到疏勒后,看着这边山好水好,我们更坚定了这个想法。所以如果方便,请您成全我们!”祁志成说着将杯中酒倒在地上,道,“第一杯,让我们敬这些走了的老鸟人!”
祁志成说完已经泪目,老兵们也纷纷倒酒,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再次起身,大声表示:完全支持祁志成和老兵们的意见,我们一定会分期把所有在路上罹难伙伴的棺椁带到疏勒。我当即嘱咐班回:一定要在葱岭北河南岸挑一块风水好的地方,未来就做我们“老兵营”的坟地。
班回刚领令回自己的方阵,我这边胖丫姐乌雅雅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边哭边大声道:“我想‘赵老头’了!哇啊啊啊……”
胖丫姐这么一哭,支小娜也忍不住张开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她也想前公爹王志坦了。
这时,孤零零坐在我们方阵的何小荷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因为伙伴们都已经婚配,母亲离世后的她成为留在我们这个方阵的独苗。
我找了一块丝帕,让李珍珍递给何小荷。这时特别懂乌雅雅的李翠琰也让亲兵割了一条羊腿送给了乌雅雅。乌雅雅流着泪啃着羊腿算是消停了,但各方阵的哭声在此时却开始此起彼伏地传来。
在这个时刻,我并没有去干预、阻止这种悲伤情绪的蔓延,因为我相信这种情绪对团队未来的凝聚力一定是有好处的。
听说过,没见过,向西八千里。有的说,没得做,怎知不容易!
当我每个方阵敬酒时,多数人的脸上都泛着泪花,不光老兵营,连后加入的乌文砚团队、飒仁焉支团队都未能幸免。
这一刻有人想起了成纪的最后一棵杨树;这一刻有人想起了乌亭逆水边羌人的冷箭;这一刻有人想起了焉支山、扁都口的艰险;这一刻有人想起了会水边匈奴人的凶残;这一刻也有人想起了白龙堆的断裂车辕……回想这一年的奔波劳碌、艰辛历程,每个人都热泪盈眶。
纵然天地不仁,前途难测;即使艰难险阻,烈日霜雪。我们中有人倒毙在路边,有人牺牲在前线,但是我们大多数人挺过来了,而且我们的队伍更加壮大,这为一个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们不能否认这一路的艰险,但我想到更多的是这一路带给我们的希望。在休屠泽,我们得到了乌文砚的加盟;在山丹,我们与赵充国相逢;在觻德,我们结交了义从胡;在昭武,我们主持公道教训了狼氏小月氏贵族;在白龙堆,我们遇到了羊利氏父子……
我们更得到了飒仁焉支、马骏等的加盟,也与楼兰、焉耆等国不打不相识。一年前的我只是一个打算亡命天涯、连心爱女人都不敢带着的普通汉军司马。而一年以后,我是“龙生九子”的气运之子、是羌人的“主帅大豪”、也是已经在西域打响名声的汉商领袖。
我最后敬酒的方阵是属于伤残老兵的四个方阵。那是我们西迁的初心和正义性的所在。
之所以在去世一百五十人、病危二十二人的情况下伤残老兵仍有四个方阵,是因为健康的老兵们大都找到了他们的伴侣。
虽然从开拔到顺利活着抵达疏勒并能在此颐养天年的伤残老兵只有一半多一点,但是老兵们都觉得我已经做得足够好。特别是给他们找了伴以后,都对我无比感激。
借着悲伤的气氛和浓郁的蒲桃酒,我告诉所有老兵:我李道一会继续竭尽全力完成“老司马”交托我的任务,无论“老兵营”在西域发展得如何,我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初心!
本已风烛残年的老兵们最终在十五年内全部身故,最后一位殁于天汉元年冬。他们去世时都是含笑酒泉的,是我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岁月获得了富足安定的生活和真正家一样的感觉。
原本的他们孤孤单单、半生戎马、一身伤残,对能给他们暖被窝的女人都很疼惜,哪怕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他们也当心头肉那么疼爱。一些老兵还有了自己的子嗣、很多无法自己生育的夫妇也抱养了孤儿,延续了老兵营的传统。于是疏勒的老兵营变成了一个有爱的地方、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地方。
我在赡养老兵们的同时也被他们成就。
后来,不是每个胡汉商人、西域贵族都知道老兵营为什么来疏勒,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疏勒老兵营,“主帅”对伤残老兵们是真的好!因为老兵们的存在,一个仁义的“主帅”人设在营地内外被牢牢树立,这个人设也转化成了无价的“商誉”。
其实我真的没想着要立什么人设、被谁成就,我只是在忠实的完成自己对义父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