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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绝望之人在黑暗的深渊里,突然抓到了一根散发着万丈光芒的绳索的眼神。
能活着去为百姓做事。
能跟在大明皇帝的身边,亲手去实现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愿望。
这对一个半生在泥泞中挣扎的汉子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又是何等的恩赐。
王嘉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给这位帝王磕头。
可是。
就在他稍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那股神采,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王嘉胤重新跌靠在墙上,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陛下……”
王嘉胤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的心意……草民领了。”
“草民就算是现在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起来,草民这辈子,也值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无奈。
“可是……陛下,您带不走草民的。”
“草民注定,是不能活在这世上的。”
王嘉胤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草民是谁?”
“是这陕西、山西两省之地,最大的贼首。”
“是第一个竖起反旗,攻打县城,杀官造反的大逆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草民这颗人头,在兵部的悬赏邸报上,可是值万两白银的。”
“草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王嘉胤苦笑着看着朱敛的眼睛。
“所以,草民在土窑里,在被洪督师的兵马合围,在看到陛下您亲自走进来的时候。”
“草民才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自刎。”
“因为草民知道,草民不死,这大明朝的律法就没法交代;草民不死,陛下您,就没法给天下人交代。”
朱敛坐在长凳上,听着王嘉胤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陷入了沉默。
王嘉胤的担忧,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王嘉胤是贼首。
是这几年把大明西北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连王左挂、张存孟这种级别的贼酋,都被当众斩首示众了,人头现在还挂在宜州城的城墙上。
他王嘉胤凭什么活着?
如果朱敛真的明目张胆地把王嘉胤带回京城,甚至给他封官赐爵。
那这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在平叛中战死的大明将士,他们的家属会怎么看?
更致命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那些东林党的清流,那些以韩爌、周延儒为首的文官集团。
他们一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
他们会雪片般地上奏折,骂皇帝昏庸,骂皇帝违背祖宗之法,骂皇帝与贼寇同流合污。
甚至会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大规模的兵变和抗税。
这是一个死结。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哪怕王嘉胤有一颗圣人的心。
在封建礼教和严苛的律法面前,他王嘉胤的名字,都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牢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
朱敛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的甲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发出哒、哒、哒的轻微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