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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免费的云,最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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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中心的国产集群运行速度不如海外最新设备。

胜在稳定。

中午十二点,基础流场算到百分之二十三。

下午四点,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晚上九点,计算残差出现反复,连续三个小时没有继续下降。

任秋禾坐在机房外的值班室,腿上盖着件borrowed军大衣。

她看完曲线,让操作员暂停。

年轻工程师急了。

“停了要重算吗?”

“不停才要重算。”

任秋禾调出入口边界。

江南动力提供的泥沙浓度,是每十分钟一次实测数据。

工程师为了让曲线平滑,做了高阶插值。

两处短时间峰值被放大,造成数值振荡。

“现场数据本来有跳动。”

任秋禾说。

“你非得把它修成顺滑的。”

“河水又不是拿尺子画的。”

工程师问:“改成线性?”

“不用。”

“按采样值分段。”

“缺的地方可以估,测过的地方别替它变漂亮。”

边界重新处理。

任务从最近检查点恢复。

凌晨两点,残差开始下降。

基础流场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完成。

八组分支随即发往四地。

每一组结果都由另一座中心抽取关键时间段复算。

不是全算一遍。

只核验压力峰值、空化区和阀门冲击最重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六点,全部结果汇总。

总耗时六十二小时。

比丰收工程云承诺的十一小时慢很多。

比最初预计的二十多天,快了不少。

电费、机时和人工,总成本一百八十七万元。

丰收工程云报价是零。

林薇把这笔账原样记进项目报告。

没有把国家计算中心让出的公益机时算成“免费”。

那部分按正常价格列支,再由西北水利专项补贴承担。

钱从哪出。

电在哪用。

哪家中心算了多久。

全有记录。

结果也没有只报“通过”。

八组工况里,有一组出了问题。

高含沙水在低温停机后重新启动,旁通阀晚开一点八秒。

泵腔入口会产生短时间低压区。

压力最低点达到空化风险线以下。

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海外旧模型没有算到。

因为旧模型使用年平均泥沙数据,也没模拟施工现场可能出现的低温停机。

沈德昌拿到结果后,没有问能不能把参数放宽。

他给青海项目部打电话。

“首批泵别下井。”

“旁通控制要改。”

项目负责人急得直嚷。

“吊车后天撤场!”

“再留三天。”

“留一天二十多万。”

“江南动力出。”

“许总批吗?”

沈德昌看了眼旁边的许国梁。

许国梁接过电话。

“批。”

机械旁通阀增加预开位置。

控制程序也重新调整。

为了避免传感器失效,泵站本地操作柜里加了一只机械延时机构。

没有网络,没有云端指令,旁通阀照样会先开。

首批十二台泵延期两天半下井。

安装当天,青海天很高。

风从河谷往上刮,施工人员说话时,嘴边带着白气。

泵组吊进井室。

管线接通。

试运行用的是现场原水。

水比实验室浑,细沙在透明取样瓶里很快沉到底部。

启动按钮按下前,沈德昌蹲在控制柜旁,亲手检查机械延时杆。

旁通阀先动。

一点八秒后,主泵启动。

电机电流逐步上升。

管道先轻轻晃了两下,很快稳住。

井下传来持续的水流声。

几分钟后,出水口开始上水。

浑水先排进沉淀池。

等管道冲洗干净,水流切入高处蓄水池。

项目部的人站在池边,谁也没忙着鼓掌。

大家都在看压力表和振动数据。

运行一个小时。

没有空化报警。

轴承温度正常。

阀门冲击低于计算值。

沈德昌在试运行记录上签了名字。

写完,把钢笔插回胸前。

他给罗熙缘发了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水上来了。

罗熙缘收到消息时,正在罗家村的临时算力会议上。

十九座计算中心的负责人都接进了视频。

高原泵项目证明,多中心协同能做。

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各地收费口径不同。

有的按机器数量。

有的按核心时长。

有的按峰值性能。

同一个任务,账面价格能差三倍。

宣传页上的算力高,不代表实际任务跑得快。

有座中心写着很漂亮的峰值数据,真正算水泵时,因为内存带宽不够,速度排在倒数第二。

另一座用了六年旧机器的大学中心,参数不好看,维护团队熟悉流体任务,反倒跑得更稳。

“以后不按广告里的峰值结算。”

罗熙缘说。

“按有效任务结果。”

有负责人问:“怎么定义有效?”

“任务完成。”

“结果通过复核。”

“中途因中心设备故障重算的部分,不让客户付。”

“用户模型有问题呢?”

“用户付。”

“责任有争议怎么办?”

“原始日志交第三方审计。”

这套规矩麻烦。

计算中心不太喜欢。

以前卖算力,只要机器开了,时间便开始计费。

任务算崩了,是用户程序的问题。

现在要分清谁的错。

意味着中心也得承担服务责任。

一名负责人说得直接。

“罗总,按这个方案,我们的运维成本会提高。”

“价格可以包含运维。”

“账写出来。”

“不能让客户为你们停电、坏盘和调度错误付钱。”

“那客户提交垃圾任务呢?”

“提交前做预检。”

“预检不通过,不进大型集群。”

任秋禾从西安回来后,也参加了会议。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还有一条。”

“别拿最贵的机器算最简单的题。”

她翻开高原泵报告。

“这次有两组参数扫描,普通集群便能做。”

“你们为了提高利用率,什么都往高端节点塞。”

“杀鸡用不着借屠宰场。”

会议室有人笑。

任秋禾没笑。

“笑什么?”

“电费你们不交?”

笑声没了。

最终,神农尺不再自建一座包揽全部任务的巨型计算中心。

它把任务接口开放给所有符合要求的算力机构。

国有超算中心可以接。

高校可以接。

企业自建集群有空余,也可以接。

价格公开。

实测性能公开。

故障率也公开。

用户自己选。

神农尺只提供任务规范、记录和复核。

涉及粮食安全、水利、环境修复的公共项目,由专项基金买单。

纯商业项目自己付费。

中小企业若买不起,可以几家合做通用模型,也可以申请验证券。

验证券不是钱。

不能炒。

不能转卖。

只能拿来支付指定计算任务。

一张券对应多少机时、哪类任务,写得明白。

大卫看完方案,揉了揉额角。

“老板,这名字能不能别叫验证券?”

“听着跟商场优惠券差不多。”

杨老板正好也在现场。

他接了一句。

“能用就行。”

“叫得太高级,我们小厂还不知道去哪领。”

最后没改。

神农工业验证券就这么定了。

丰收工程云的免费攻势仍在继续。

一个月内,它拿走了神农尺两百多家用户。

其中有些企业只是过去试试。

也有四十多家把主要项目迁了过去。

神农尺没有阻止。

每个离开的企业,都能完整导走项目。

后台不弹挽留窗口。

也不打电话推销。

迁出完成后,只发一封邮件。

提醒企业保留本地副本,核对云端合同里的数据使用与退出条款。

一个半月后,问题来了。

东南亚一家小型农机企业使用丰收工程云,设计甘蔗收割机刀盘。

项目接近定型时,平台触发出口合规审核。

理由是刀盘材料使用了高强度耐磨钢,可能涉及受管制工业用途。

账户被冻结。

企业要求导出最新项目。

平台允许导出三十天前的完整版本。

最近三十天的协同历史处于审核状态,不能下载。

企业没有停工余地,只得接受海岳联盟指定的合规咨询。

咨询费用二百六十万美元。

另签五年算力合同。

免费三年没有结束。

第一笔钱已经收了回来。

这家企业的老板把合同和冻结通知放到网上。

丰收工程云解释,个案不代表平台政策。

审核是国际法规要求,不是商业手段。

双方争了半个月。

最后项目解锁。

老板没再留下。

他带着开放档案回到本地,申请接入神农尺。

有人问罗熙缘,要不要拿这件事做一轮海外宣传。

她没同意。

“合同写了,企业自己签的。”

“提醒风险可以。”

“别把人家的损失拿来敲锣。”

神农尺也并非一路顺利。

公用计算网开放后的第二个月,东北一家中心连续两次交付错误结果。

原因不是算法。

是机房冷却系统老化。

设备高温降频,两个计算节点出现内存错误。

第一次复核发现了。

第二次没有及时发现,错误结果被一家水泵厂拿去改了叶轮。

样件做出来,试验不合格。

损失一百七十多万。

计算中心认为自己只提供机器,不对软件结果负责。

水泵厂不认。

双方吵到神农尺平台。

原始日志调出来以后,节点硬件错误记录清楚。

可旧服务协议没有写明这种情况由谁赔。

林薇带人算了三天。

最终,神农尺先赔水泵厂。

计算中心承担百分之七十。

平台风险基金承担百分之三十。

那座中心暂停接单,换完冷却系统和故障检测模块后,重新接受审核。

错误记录没删。

它的公开页面上多出一个黄色标记。

硬件故障导致错误结果,两次。

整改完成。

连续稳定运行时长,从零重新算。

中心负责人觉得难看,找大卫商量能不能三个月后把标记放到二级页面。

大卫没答应。

“七号仓那只改过数据的传感器,到现在还摆在展柜里。”

“你这两次故障凭什么藏?”

“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客户的样件也报废了。”

负责人憋了半天。

“那你们平台也有责任。”

“所以我们赔了百分之三十。”

大卫把赔付回执推过去。

“谁的错,谁认。”

“别争着当没错的人。”

冬至前,公用工业算力网接入了三十一座计算中心。

平均等待时间降到十六小时。

不算快。

跟丰收工程云宣传的“分钟级调度”也没法比。

可价格逐渐稳住。

神农尺基础任务的平均实际成本,从一百七十六元降到一百二十九元。

不是靠补贴压价。

是减少了重复任务,也把合适的题送到合适的机器上。

用户开始学会在提交前看一眼费用。

工程师也不再把所有参数一口气拉满。

有人抱怨这会影响探索。

平台便给研发项目保留一部分试错额度。

失败可以。

乱点不行。

罗家村总部原来的变压器没有再扩到方案里的最大容量。

省下来的钱,拿去改了数据中心的热回收。

服务器冷却产生的热水,通过管道送到村后新建的育苗棚。

冬天夜里,棚内不用再烧煤炉。

第一批受益的是老石沟送来的黑豆后代材料。

海南的崖州红也有一小批种子在这里做低温适应观察。

李敏霞去育苗棚看过一回。

回来后,她把二楼暖风口那两簸箕红薯片收走了。

罗汶以为母亲总算听劝。

第二天才发现,她把红薯片搬进了育苗棚值班室。

那里更暖。

“妈,那是科研棚。”

“值班室没种苗。”

“也不能堆吃的。”

“我装在玻璃罐里,没招虫。”

“这是规定。”

李敏霞把刚烘好的红薯干递给他一块。

“你先尝。”

罗汶咬了一口。

外边韧,里头还软,甜得黏牙。

他嚼完,把罐子往墙边挪了挪。

“只能放值班室。”

“知道。”

“罐盖拧紧。”

“知道。”

“不能拿进育苗区。”

“你怎么比你爸还能念?”

罗新德正蹲在棚外修水管,听见这句,隔着塑料膜回了一声。

“关我啥事?”

年底前,青海高原泵站完成满负荷试运行。

一百六十套泵组分批到位。

清水从低处水源送进高位蓄水池,再通过管网进到农业基地。

冬季地里没有庄稼。

新平整的田埂被雪盖住一半。

值班员拧开末端试水阀,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冻硬的土上。

开头有点浑。

放了几分钟,便清了。

沈德昌去现场验收。

他用搪瓷缸接了半缸水,没喝。

放在控制室窗台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缸底只有很薄的细沙。

在设计范围内。

他把照片发给任秋禾。

任秋禾回了两句话。

泵能抽水,不等于项目结束。

春季融雪再看。

沈德昌把消息打印出来,钉在控制室墙上。

验收报告里,也留了春季复测项。

没人因为冬季过关,便提前写全年合格。

腊月二十六,罗家村开始准备过年。

院里架了大锅。

李敏霞在煮腊肉。

锅盖边沿往外冒白汽,肉香飘到村道上,路过的孩子都要往院里看两眼。

大卫拎着两箱酒进门,被李敏霞数落了一顿。

“来就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叔喝。”

“他血压高,喝不了多少。”

罗新德从堂屋出来。

“谁说喝不了?”

“医生说的。”

“医生说少喝,没说不喝。”

“少喝是多少?”

罗新德没回答,弯腰去搬酒。

李敏霞把他手拍开。

“放储物间。过年只开一瓶。”

大卫赶紧把酒交给赵虎,免得自己夹在中间。

罗熙缘坐在屋檐下剥蒜。

她换了件旧毛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旁边的小炭炉上煨着茶,壶嘴往外吐热气。

林薇拿着年终报表过来。

神农尺全年没有盈利。

亏了八千六百多万。

比最坏估算少。

公用算力网、开放格式和测试平台都在前期投入。

验证券也花了钱。

可用户留存率比预计高。

付费企业达到两千一百多家。

其中六成是过去从没用过正规工业仿真的中小厂。

丰收工程云仍有更多机器、更低报价。

神农尺没有赢下整个市场。

只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了。

林薇翻到最后一页。

“海岳联盟的补贴还会继续。”

“明年他们准备把免费范围扩大到材料设计和自动驾驶。”

大卫在旁边剥花生。

“他们钱真多。”

“投行最不缺钱。”

林薇把另一份报表放下。

“我们若继续按实际成本收费,明年还会有人走。”

“走就走。”

罗熙缘剥开一头蒜,把坏掉的一瓣挑出去,“留下的不一定多。”

“账得算得过来。”

罗新德在旁边听了半天。

“你们那个算东西的云,现在还亏钱?”

“亏。”

“那也得收电费。”

“收了。”

“收了还亏?”

“修平台、买机器也要钱。”

罗新德从口袋摸出村账本。

“跟修水渠一样。”

“头一年买水泥,肯定不够。”

“渠修好了,往后少漏水,账才能慢慢找回来。”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就是别学村西头以前那个养鸡场。”

“头一年鸡蛋卖得便宜,把别家都挤走。”

“第二年饲料涨价,它也撑不住。”

“最后全村还得去外乡买鸡蛋。”

大卫笑出声。

“叔,您现在看商业看得挺明白。”

“我不看商业。”

罗新德抓了把花生。

“我看谁家赊账最后还不上。”

院里正说着话,罗汶从楼上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平板,脚上仍旧少了只拖鞋。

李敏霞先看见。

“鞋呢?”

“楼上。”

“地上这么凉,你光一只脚跑什么?”

“出事了。”

“出事也先把鞋穿上。”

罗汶只得转身。

没过半分钟,他把另一只拖鞋套上,又跑回来。

“姐,巴西那边发紧急通知。”

“机器出问题?”

“机器能开。”

“是高精定位服务。”

罗汶把平板放到桌上。

神农一号第一批出口机型,虽然保留机械启动和本地基础作业模式,自动驾驶系统使用的却是一家北美公司的全球卫星差分服务。

普通卫星定位还能用。

厘米级修正信号,被停了。

理由是巴西几家合作社把设备接入神农系统,改变了授权服务环境。

七十二小时后,全部差分账户终止。

卡洛斯发来的视频里,几百台红色农机停在农场边。

机器能走。

犁也能下地。

可巴西南部几个合作社马上要进行大面积精准播种。

没有高精度定位,自动行驶会出现重行和漏播。

人工能开。

几十万公顷地等不了。

罗新德听完,剥花生的手停了。

“这回关的又是什么?”

罗汶把页面往下拉。

“天上的路标。”

罗熙缘拿过平板。

通知底下附着新的服务条件。

停止使用神农工业节点。

农业作业数据接入北美服务器。

每台设备重新缴纳高精定位授权费。

签完以后,信号恢复。

院里的大锅还在煮肉。

柴火烧得噼啪响。

李敏霞拿长筷子把锅里的腊肉翻了个面,回身问了一句。

“天上的路,也是他们家的?”

罗熙缘关掉通知页面。

“不该是。”

她把银色打火机压在平板旁边。

“联系卡洛斯。”

“告诉他,机器先切手动作业。”

“已经播过的地块,全做标记,不许为了赶工重压。”

“北斗那边呢?”

罗汶问。

“查现有接收机能不能接。”

“首批机型的板卡不支持北斗三号全频点。”

“能换吗?”

“能。”

“可巴西没有那么多现货板卡。”

“那就从国内发。”

“大面积农场要厘米级定位,光换接收机不够。”

罗汶把地图放大,“还得有当地地基增强站,或者能覆盖南美的卫星修正服务。”

大卫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建一套要多久?”

“从头建,来不及。”

罗汶点开南美现有测绘资源。

“不过巴西有自己的连续运行参考站。”

“大学、测绘部门和农场都建过。”

“数据分散,接口也不统一。”

“神农系统若能接起来,再配北斗和其他公开卫星信号,可以做区域修正。”

“多久?”

“先别问七天。”

罗汶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

罗熙缘拿起外套。

“这回只有七十二小时。”

罗汶抓了抓头发。

“我就知道。”

李敏霞把锅盖重新盖上。

“先把肉捞出来带着。”

“飞机上不让带汤汤水水,干肉总能吃。”

院外,冬日的太阳落到山后。

屋檐下那十几个晚熟的柿子,只剩最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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