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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天上的路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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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刚准备往农机地块走,玛丽安娜又取出旧档案。

她把实测坐标跟基准桩登记坐标并排写下。

横向差十二点七厘米。

纵向差八点四厘米。

周正海重新检查设备。

天线高没错。

坐标框架设置也没错。

网络页面仍显示绿色。

内部精度一点八厘米。

“屏幕说得准。”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桩对不上?”

玛丽安娜蹲在基准桩边,把铜标擦干净。

“它只证明每次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证明那个地方写对了。”

她翻出站点元数据。

附近主参考站的坐标登记于十二年前。

期间换过一次天线。

记录里写了设备型号,却没有更新天线相位中心高度。

更麻烦的是,旧坐标使用固定参考历元,没有加入南美大陆板块的多年位移修正。

内部相对位置能做到厘米级。

落到旧地界和历史田块图上,会整体偏十多厘米。

播种行之间偏十厘米,不一定造成大问题。

遇到田界、沟渠、滴灌管和地下电缆,十厘米便不能随便放过。

距离停服还有十四小时。

货运飞机已经落地,正在清关。

改装队伍也已在机场等候。

可地面参考框架出了问题。

大卫从机场打来电话,背景里有叉车和广播。

“设备海关查完了。”

“接收板本身不发射,按农机维修件放行。”

“本地电台没带,没通信认证问题。”

“两个小时后能到农场。”

罗熙缘看着测量桩旁边那组数字。

“先别大规模装。”

大卫以为听错。

“为什么?”

“坐标没对上。”

“差多少?”

“十几厘米。”

“农机不是测土地证。十几厘米也能播吧?”

“今天说能播,明天机器压到灌溉管上,谁赔?”

大卫没再催。

“那我让车队按原计划走。到了先卸,不通电。”

南陆参考网临时技术室搬进了大学机房。

站点资料一份份调出。

不只一座有问题。

四座公共站更换过天线。

两座站房维修后,基座高度记录不完整。

私营旧站的问题更多。

有的坐标仍沿用十年前测量值。

还有一座站在粮仓顶,去年粮仓加盖隔热层,天线整体升高了六厘米,站主没更新记录。

“先把不可信站全踢出去。”

周正海说。

“踢完覆盖不够。”

费尔南多提醒。

“覆盖不够也不能拿错坐标凑。”

玛丽安娜把地图分区。

“农业平行作业先要相对精度。”

“地籍和边界需要绝对坐标。”

“分两层做。”

“重点农场建立本地坐标网。用经过复核的公共基准站联测,再到田里设实体控制桩。”

“区域网络只发布已核验站。”

“未核验的站可以辅助判断电离层,不能参与绝对坐标解算。”

工程师把算法拆开。

站点也重新分级。

绿色,坐标和设备记录完整。

黄色,可用但需实地复核。

红色,暂停进入解算。

二十二座临时站里,十一座完成联测。

剩下的继续观测。

卡洛斯带农场工人去找旧控制桩。

很多桩埋在草里。

有的被拖拉机压坏。

有的地块多年没测,档案上写着桩,现场只剩一个浅坑。

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农本托带着人走到排水渠边。

他拿铁锹挖了半米,找出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

石头顶面刻着十字。

“这是我父亲那时候定地界留下的。”

“后来机械化,嫌它碍事,埋低了。”

玛丽安娜架起接收机,连续观测。

这块石头没有官方铜标,也没有现代编号。

位置却几十年没动。

它不能单独决定国家坐标。

能给农场留住一条本地参照。

“编号。”

玛丽安娜说。

费尔南多拿出标签。

“写什么?”

本托蹲在石头旁边,裤脚沾满湿土。

“就写本托家旧桩?”

卡洛斯摇头。

“这块地早不是你家的了。现在归合作社。”

本托想了想。

“那写南渠一号。”

南渠一号被录进系统。

接着是粮塔一号、学校水塔一号、旧铁路桥一号。

这些名字没有科技味。

当地人听得懂,也找得到。

夜里九点,货车抵达合作社维修中心。

四百零八套改装包按农机编号排开。

国内来的导航工程师通过视频指导。

巴西本地机修工负责拆装。

神农一号原定位终端采用模块化接口,换板并不复杂。

麻烦在天线走线和密封。

旧天线只支持两类卫星频点。

新天线尺寸大了半圈,原车顶安装孔不能直接用。

有人提议拿手电钻扩孔。

费尔南多把钻头按下。

“不能钻。”

“为什么?”

“车顶防水层会破。”

“那怎么装?”

中国工程师从配件箱底找出转接板。

这是罗汶临时让人加工的。

不同天线配不同孔位,底面带密封圈。

安装时不用破坏原车顶。

第一台用了四十七分钟。

第二台三十五分钟。

到第十台,机修工已经能在二十二分钟内完成。

装完不算结束。

每台机器要检查接收频点、时间同步、天线相位中心和修正数据入口。

车顶安装角度也要测。

天线歪半度,机器在坡地上便会带来额外偏差。

二百八十六台机器分成五十二组改装。

有人在车顶拆天线。

有人在驾驶室刷固件。

有人拿着表格核序列号。

旧定位板没有扔。

拆下后装回防静电袋,编号封存。

里面的服务许可虽然要失效,硬件仍属于合作社。

凌晨一点,改装完成一百二十四台。

距离停服还有六小时。

南陆参考网重点区坐标也完成修正。

周正海没有马上放机器下地。

他挑了三台。

一台走平地。

一台上坡。

一台沿排水渠边缘走。

地里提前用全站仪放出五百米检验线。

机器自动驾驶跑完,再由测量员逐段复测。

第一台横向偏差三点一厘米。

第二台四点八厘米。

第三台到了渠边,偏差升到七点三厘米。

系统内部仍显示两点多厘米。

“坡度补偿没改。”

陶慧通过视频发现问题。

接收机换了。

农机姿态传感器的天线杆参数仍按旧设备高度计算。

新转接板把天线提高了三点六厘米。

平地影响很小,车身侧倾以后,高度差会换算成横向偏移。

参数逐台更新。

三台车重新跑。

最大偏差降到三点九厘米。

玛丽安娜仍不签。

她让机器掉头,沿原路线反向再走一次。

正向偏三厘米。

反向偏到另一边两厘米。

问题不是卫星,也不是地面站。

是播种机挂接后的机械侧摆。

过去北美服务商在长期数据里做过车辆模型修正。

新系统没有。

费尔南多钻到农机后方,测量三点悬挂间隙。

销轴用了一个季节,左右间隙差两毫米。

播种机重,坡地牵引后,尾部会向低处摆。

时间已经到凌晨四点四十。

离停服不到两小时。

“换销轴。”

有人说。

“二百多台,来不及。”

陶慧在视频里翻整车数据。

“先做车具标定。”

“每台机器挂上自己的播种机,跑两条直线。系统记录正反向偏差,算出机械补偿。”

“磨损过大的,标红,换销轴。”

五十二组改装队伍又分出一半做车具标定。

农场道路边,红色机器排成很长的队。

车灯照着湿土。

每台车走两遍。

机修工测两遍。

参数写进本地控制器。

不是云端许可。

也不是罗氏服务器发来的临时密码。

标定文件保存在农机自己的存储里。

合作社能导出,机手也能备份。

凌晨六点,北美高精定位服务进入最后一小时。

两家仍在观望的合作社把协议摆在桌上。

东区负责人已经拿起笔。

他的手机响了。

是地头测试组打来的。

新系统三台车完成最后复测。

平地横向误差二点四厘米。

坡地三点二厘米。

渠边三点六厘米。

连续运行四个小时,没有断解。

东区负责人没马上签,也没把笔放下。

“网络断了呢?”

他问。

“正在测。”

测试人员拔掉车载移动网络。

农机从区域修正切到农场本地基站。

定位状态变黄两秒,随后恢复绿色。

误差三点八厘米。

再关掉本地基站。

机器降到普通卫星定位。

自动驾驶退出。

屏幕提示机手接管,方向盘仍能人工操作。

没有锁机。

没有熄火。

也没有跳出要求联系服务商的页面。

东区负责人把笔放回桌面。

“等到七点。”

卡洛斯问:“还等什么?”

“我想亲眼看他们关。”

早上七点整,北美服务到期。

停在地头的原装定位终端先弹出授权提示。

高精度状态消失。

误差从两厘米升到一米以上。

几台仍未完成改装的神农一号发出提示音,自动驾驶功能退出。

发动机还在转,液压和行走都正常。

已经换上新接收板的机器没有变化。

它们同时接收多套公开卫星信号。

修正数据来自南陆参考网。

车载页面上不显示哪家商业公司的标志,只显示当前卫星数量、修正源、精度和本地模式状态。

东区负责人站在田边,看了旧终端几分钟。

随后把北美协议收进文件袋。

“留着。”

卡洛斯问:“当证据?”

“提醒自己。”

他上了第一台完成改装的机器。

“以后谁再拿三个月免费来找我,先把这份拿出来看。”

上午八点,四家合作社开始正式播种。

头一批八十七台机器下地。

其余机器还在改装和标定。

木桩标线没有马上撤。

机手让它们留在地边,作为人工复核。

播种机落下。

开沟器切进土里。

种子按设定株距进入土层,覆土轮从后面压过。

农机走出几百米,自动掉头,下一行与前一行保持固定间距。

地头没有人喊。

测量员先去查种沟。

挖开几处,看深度。

再拿尺量行距。

播种深度合格。

行距最大偏差四点一厘米。

运行两小时后,南陆参考网有一座临时站电压下降。

系统提前二十分钟发出告警。

值班员赶到粮塔,更换备用电瓶。

站点恢复前,附近机器自动切到相邻站。

精度降到五厘米左右,没有退出作业。

中午,雷雨云从西边压过来。

机器仍在田里走。

车顶新天线沾满灰土。

转接板没有进水。

临时基站的避雷系统按要求接地,电压异常的两座站主动离线,没有带错修正进入网络。

南陆参考网运行六小时后,玛丽安娜才在阶段报告上签字。

她没有写“系统建设成功”。

写的是:

重点农业区可用。

需继续核查参考站历元、天线变更和本地控制桩。

雷暴条件下稳定性待观察。

长期维护资金尚未落实。

卡洛斯看完问:“不能写得好一点?”

“哪里不好?”

“客户看见‘待观察’,会担心。”

“该担心便担心。”

玛丽安娜把报告递给他。

“厘米不是页面上的绿色数字。”

“站会坏,网会断,坐标也会随年份变化。”

“今天能用,不代表明年不用维护。”

她走到临时站费用表前。

“还有,别学北美公司拿头三个月免费骗人。”

“地面站维护费要收。”

卡洛斯笑了。

“刚摆脱一个收费的,你就催我交钱。”

“他们收的是锁门费。”

“我们收的是换电瓶、修天线和养工程师的钱。”

“账本给你看。”

玛丽安娜拿笔在预算上圈出几项。

“每公顷每年需要多少,还没算完。”

“公共测绘用的基础数据不收费。”

“农业实时修正服务按实际维护成本分摊。”

“大学不替大农场长期交电费。”

罗熙缘坐在桌边,看林薇从国内发来的成本测算。

临时建设的钱,罗氏可以出。

长期运行不能一直靠罗氏补。

不然南陆参考网表面属于巴西,实际还得等中国公司每年拨款。

哪天罗氏资金出问题,站还是会关。

“合作社出一部分。”

卡洛斯说。

“设备企业出一部分。”

罗熙缘接上,“神农重工卖到南美的每台高精作业农机,前五年提取固定维护费,直接进本地参考网账户。”

玛丽安娜问:“账户谁管?”

“大学、州测绘部门、合作社各两席。”

“罗氏呢?”

“一席审计席,不单独动钱。”

“资金不够怎么办?”

“服务费调整。”

“谁批准?”

“账公开后,由管理委员会表决。”

玛丽安娜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写下这一条。

“先这么定。”

下午三点,二百八十六台重点农机全部改装完成。

四台缺件。

原因各不相同。

一台驾驶室线束被老鼠咬过。

两台车顶支架在运输中变形。

还有一台控制器版本太旧,无法直接读取新接收板。

机修工没有硬装。

前三台当天修复。

最后一台继续手动作业,等单独固件。

费尔南多看着那台未改完的机器,有些遗憾。

“还差一台。”

周正海把故障单贴上去。

“差便写差。”

“不能为了报百分之百,把不合格设备推下地。”

北美服务商在当晚发来公开声明。

他们表示,服务终止完全符合合同。

公司仍愿意与巴西合作社恢复沟通,并提醒用户,未经原厂验证的第三方定位改造可能带来安全风险。

声明发布后半小时,神农重工没有反驳。

南陆参考网公开了当天全部测试记录。

哪台车改了。

谁装的。

误差多少。

掉过几次站。

哪一台没有完成。

全在。

卡洛斯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记者问他是否担心中国系统也会在未来收费涨价。

“担心。”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修正站放在我们这里。”

“坐标档案有大学一份,合作社一份。”

“神农重工可以提供服务,也可以收钱。”

“哪天我们不买,自己的基站还能给自己的地干活。”

记者又问:“新系统是不是完全免费?”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卡洛斯指了指身后的粮塔。

塔顶那根新天线很小,从地面看,只能看到一根细杆。

“昨天有人爬上去钻孔。”

“今天有人换电瓶。”

“明天雷打坏了,还得有人修。”

“说这些都不要钱,我不信。”

采访播出后,南陆参考网没有迎来大批赞美。

有人质疑临时站稳定性。

有人担心北斗设备把巴西农业数据送回中国。

也有人认为合作社不该为公共参考站承担费用。

玛丽安娜带着团队逐条回答。

数据在哪存,写清。

哪些字段出境,写清。

费用怎么算,也写清。

无法证明的地方,不写“安全无风险”。

只能写现阶段采取了什么措施,还有哪些漏洞没补。

到了夜里,播种面积达到五万八千公顷。

雨还没落下来。

机器大灯沿田野排开。

机手坐在驾驶室里,不需要一直扳方向盘,仍得看播种机和前方障碍。

自动驾驶不是无人作业。

地里有沟、有动物,也有临时停下的皮卡。

本托坐在一台农机副驾驶。

他年纪大,不负责开车,只负责认地。

机器走到南渠附近时,系统发出边界提醒。

屏幕显示,前方二十二米到达合作社地块边界。

可现场的铁丝围栏还在更远处。

机手减速。

“地图错了?”

本托看了眼前方围栏,又看右侧老排水沟。

“不对。”

“哪里不对?”

“围栏往南了。”

机手没听明白。

本托让他停车,自己从驾驶室下来。

他拿手电沿沟边走了几十米,在杂草里找了很久,最后蹲下挖土。

手电光落在一块旧花岗岩上。

石头顶面,也刻着十字。

跟白天录入系统的南渠一号控制桩是一类旧标。

费尔南多赶到后,架接收机测了坐标。

地籍档案里的合作社边界,确实经过这块石头。

现在的铁丝围栏,向合作社一侧推进了十一点六米。

沿围栏测下去,长度超过六公里。

不是新系统的坐标误差。

相邻几处旧桩都能对上。

只有围栏不对。

卡洛斯接到消息时,正在维修中心核改装表。

他赶到田边,本托还蹲在那块石头旁,拿袖子清理上面的泥。

“围栏什么时候动的?”

卡洛斯问。

“九年前。”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没说?”

本托把泥块拨到一边。

“那年发大水,旧围栏倒了。”

“旁边费拉兹庄园的人来重建,说测绘公司按卫星坐标放的线。”

“合作社那时候没自己的测量设备。”

“请人重测要花很多钱。”

“后来庄园换了老板,也没人再提。”

卡洛斯看向远处。

铁丝围栏在车灯尽头拐了个弯。

围栏另一边种着已经长高的玉米。

按旧控制桩和地籍档案计算,被圈过去的土地不是十亩八亩。

至少一百零三公顷。

玛丽安娜赶来后,没有让人拔围栏。

她重新测了三处旧桩,又调取国家地籍坐标。

“先封存数据。”

“明天请州地籍部门到场。”

“机器今晚不要越过争议线。”

卡洛斯看着已经播到边界的神农一号。

“这地本来是合作社的。”

“是不是,要走法定复核。”

玛丽安娜说,“参考网能告诉你坐标。”

“不能替法院判土地。”

本托把那块旧石头周围的草清干净。

卡洛斯站了很久,最后让机手把播种机抬起,沿档案边界掉头。

没有跨过围栏。

也没有把应播的那段地继续种下去。

当晚,这一百零三公顷在神农系统里标成黄色。

权属待核。

任何自动作业任务不得进入。

播种车队继续往北。

车灯离开后,南渠边重新暗下来。

只有临时参考站顶端的状态灯隔几秒亮一下。

罗熙缘是在凌晨收到消息的。

她坐在合作社临时办公室,面前放着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大卫趴在另一张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半份设备清单。

卡洛斯把旧桩照片、围栏坐标和地籍记录发过来。

“罗,这不是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南陆参考网上线以后,另外三家合作社也在复核边界。”

“已经发现九处围栏与地籍坐标不符。”

“有的只差半米。”

“有的差二十多米。”

“加起来多少地?”

“还没算完。”

卡洛斯停了片刻。

“最麻烦的不是面积。”

“那是什么?”

“这些围栏另一边,大多是本地几个老庄园。”

“他们说我们的中国定位系统不合法。”

“要求州政府立刻关闭南陆参考网。”

办公室窗外,维修中心还亮着灯。

最后那台旧控制器农机正在刷单独固件。

两名工程师守在旁边,隔几分钟看一次进度。

罗熙缘拿起银色打火机。

机盖开了一回,又合上。

“参考网先别关。”

“所有争议地块暂停自动越界作业。”

“坐标、旧桩、历史图纸和围栏位置,分别留档。”

卡洛斯问:“明天庄园的人来怎么办?”

“让他们带自己的测量记录。”

“地是谁的,不靠哪家公司说。”

“桩埋在土里。”

“档案也还在。”

她把打火机放回桌上。

“天上的路标接回来了。”

“现在该看看,地上的桩是谁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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