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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林建沉默了很久。
陈远志听着话筒里沙沙的电流声,像听见了宇宙的背景音。他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窗外,大喇叭还在念天气预报,念完一遍,又念一遍。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很吵,伸手把窗户那侧的开关拧小了一点。
“老陈。”林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嗯。”
“你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再给我念一遍。”
陈远志没嫌麻烦。他把公文包重新打开,拿出方教授那几页数据,一条一条念。念到“情绪采集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念到“四百到五百年一个周期”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念到“五年”的时候,他没停,一口气念到最后。
念完,那头又是一阵静。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林建的声音传过来,带了一点笑,可那笑听着不太对。
“老陈,你信吗?”
“信。”陈远志说,“不信我半夜给你打电话干嘛。”
“不,我是说——”林建那边顿了一下,“你信那个‘情绪当养料’这套说法吗?它们要人的恐惧、贪婪、仇恨,当饭吃?”
陈远志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星辰会的布道者。那人被抓的时候,后脑勺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念有词,说自己“看见了光”。老宋拿仪器测他,测出来的是头皮发麻。陈远志当时站得近,那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亢奋。
那不是装出来的。
“我信。”陈远志说,“老林,你想想咱小时候。村里闹饥荒,大人饿急了,眼里是什么光。再想想那些年,运动一起来,谁的眼睛亮。我不懂什么神经科学,我就知道,人在最慌的时候、最恨的时候、最狂的时候,那股劲儿,是能看见的。”
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能看见的。”林建重复了一遍。
陈远志听见话筒那边有别的动静——好像是椅子响,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应该是夸父号上的其他同志在旁边听着。
“你那边几个人?”陈远志问。
“三个。老郑,小苏,还有管通信的小马。”林建说,“都听见了。”
“那就好,省得你再传达一遍。”
林建那头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了。他这人有个本事,天塌下来也能先笑一声,再想怎么顶。
“老陈,我问你个事,”林建的声音正经起来,“卢村那套技术,我们到底碰不碰?”
“你想碰?”
“我不想。但我不碰,别人也碰。老宋不是说,卢村周边的几个小国,都在排队吗。”
“排队,不代表他们能拿得到。”
“可要是拿不到,”林建说,“他们就更急。人一急,就容易自己往坑里跳。”
陈远志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倒了半缸子凉水,喝了一口。
“老林,我给你说个事。前年,我去條生产线。机器是好东西,可那个国家的专家,每台机器里都埋了点东西。你知道埋的啥?”
“啥?”
“一个计数器。你要是拆开自己修,超过三次,机器就锁死,得请他们来开锁。一次开锁,人家收的钱,够厂子半年工资。”
林建那头没吭声。
“我举这个例子,不是说卢村那套技术也是这么回事。我是说——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给你技术的人,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图你的命。星辰使徒,图的是咱的命。”
话筒里,林建的呼吸声粗了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碰。”
“不。”陈远志说,“我们得看,得研究,得弄懂。但不能用。他们的技术,是喂给庄稼的肥。我们不是庄稼。”
那头又静了。
陈远志听见夸父号上有风吹过话筒的声音,他猜是通信室的门开了。
过了一会儿,林建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老陈,我这边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说。”
“上个月,夸父号经过一个坐标。那个坐标,是星辰使徒信号里破译出来的。我们在那个坐标附近,扫描了一片区域。”
“扫到什么了?”
“一片碎石。”林建说,“一片很大的碎石带。碎石的成分分析出来,跟岩石行星的地壳类似。但那个行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