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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从数据板后头探出脑袋。那板子早就没电了,他就拿手在小本上划。
“按船上的钟,初八。”
“初八。”林建念了一遍,“家里过小年了。”
指挥舱里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王虎从舱门口挤进来,脑袋先到,身子后到。
“林总,酱豆腐吃完了。”他搓着手,“最后一罐,昨儿晚上见底了。全船,就剩红薯干和压缩饼干。”
“那就吃饼干。”
“饼干扎嗓子。”王虎说,“我不是抱怨。我是说,赵大姐那温室,现在还养着几棵葱。要不,割了,给大伙儿下碗面?”
“下吧。”林建说,“过小年,得有口热的。”
王虎“哎”了一声,飘走了。飘到一半,又回头。
“林总,您说,家里那头,知道咱还活着不?”
林建没答。他盯着舷窗外头。黑,稠的化不开。地球的方向,他早摸不准了。可他心里笃定,家里那头,一准儿还惦记着。
三个月了。船没劲了,人没垮。老郑的冷却管路,愣是没爆。小苏把能耗抠到小数点后头两位,抠出来一点电,就够让通信机喘口气。这点气,他们不敢用。得留着。留着听家里的动静。
林建不知道,这动静,马上就来。
那东西来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
它像一只手,一家伙按在船的脑门上。
红的应急灯,先闪了一下。接着,舱里那几个还剩点电的仪表,指针全扑棱棱地抖。小马那台半死的电台,忽然滋啦一声,自已活了。
林建的后脊梁,猛地一麻。
不是疼。是冷。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脑勺,往里钻。
他一把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老郑!关——”
老郑已经扑过去了。他一把拽下电源总闸。舱里,最后那点红,灭了。
黑。
彻彻底底的黑。
六十个人,飘在各自的地方,一声不响。外头那东西,进不来。可它压着,压得舱壁嗡嗡的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可能一个钟头——那东西松了。
应急灯又红起来。
小马的声音,抖成一团:“林总……它、它是冲咱来的,还是冲家里去的?”
林建盯着舷窗外头。
“不是冲咱。”他说,“咱这点电,够它塞牙缝的。它是冲家里。”
他顿了顿。
“那东西,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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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卢村。
信号是从卢村头顶那片天,先破的。
那天是正午。卢村的乡下,一片荒了的地里,几个醒过来的农民正蹲着抽烟。烟是硬叶子卷的,吸一口,呛。忽然,打头的那个,烟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他不敢抬头。可脑袋,自已往上抬。
天上,什么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蓝的天,白的云。
可他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门正中,劈头盖脸地灌下来。
“你们,竟敢反抗。”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跪下去了。没想跪。腿自已弯的。他旁边那几个人,也跪下去了。有人捂着耳朵喊,喊不出来。有人把头往土里埋。地里,冷。可他不敢起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
“你们,不过是我们牧场中的羔羊。”
“羔羊,不应该反抗牧羊人。”
这几个字,一落地,天就变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子没了。黑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铺满了。风起来了。那风,不刮人,刮人心里那点底气。地里那几棵枯玉米秆,哗啦啦地倒。远处,一道闪电,从云底下劈下来,劈在一座山上,山头上腾起一股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