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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消息传得够快。看来我在宜都那点事,早就有人报到江陵了。
费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从“现代记忆”中醒来后,他愈发感觉到,许多青史留名的人物,其形象和能力有时会被夸大或简化。
不是说他们没有真才实学,而是实际表现可能因时代滤镜或记录者的侧重而有所偏差。
如果说诸葛亮是外交、军事、內政、治民近乎全能的神人,那么马良,或许更接近於一个“贞实之士”
品德正直,忠於职守,在內政和外交上能拿到高分,但在审视复杂全局、灵活变通方面,可能就有所欠缺了。
陈寿评价他为“贞实”,或许正是此意。他能把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未必具备超越性的战略眼光或处理非常规问题的创造力。
正直是美德,但正直並不等同於绝对的明智或公正。马良之前初次见面时对费观的试探和敲打,就暴露了他基於出身和传统观念的某种刻板。
说起来,刘备麾下,这类正直而略显刻板的官员,似乎还真不少。”费观在与马良对视时,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或许是因为刘备、关羽、诸葛亮、法正这些顶层人物已经制定了清晰的战略和纪律,底下更需要的是忠诚可靠的执行者,而非天马行空的创意
这或许是刘备用人术的成功之处,但也可能导致中层缺乏应对突发变局的创造力。
站在马良的角度,他看不上费观,简直再正常不过。费观不读经传,不修身养性,一有空就喝酒胡混,行事风格跳脱,在他这样標准的儒士眼中,简直是不务正业。
如今又听闻费观在宜都的荒唐行径,他的不满直接写在了脸上。
“季常先生,观这些年有个体会,面对那些不读圣贤书、自有其生存之道的人,有时放下身段,反而更能沟通。我军连年征战,將士用命,地方百姓支应粮草,负担亦重。我以酒宴慰劳他们的辛劳,凝聚人心,何以就被斥为荒唐”
面对马良的质问,费观终於缓缓开口了。
“人人皆是为復兴汉室之大业而尽心竭力,此乃分內之事,何谈辛劳况且立功者,主公有厚赏,朝廷有爵禄。此非你越权安抚的理由!你的治所在三巴,此地是南郡!”马良寸步不让,语气严厉。
“汉人官吏或许觉得復兴汉室是分內之事,难道那些巴族的头领,也该觉得这是他们的分內之事”吗季常先生,我们是在要求他们为我们的事业出力,甚至流血。若连一点最起码的尊重和亲近都不愿给予,只凭王化大义的空洞说教,能换来几分真心”
“你这是在与我辩论口才吗”马良脸色沉了下来。
“论经史子集,观这样当年只会给女人念几句《诗经》的粗人,自然远不及季常先生博通经典。”
费观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但话锋隨即一转,“但我还是那句话,別以为圣贤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在有些人眼里,比起诵读经书,祈求风调雨顺部落安寧的祭歌和舞蹈,才是天大的正经事。”
“看来你这巴族大豪,是从里到外,都被那些蛮风异俗给同化了!”马良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讥讽,“而这,正是他们需要被教化、被王化的原因!”
“教化的原因”
“正是!使其知礼仪,明人伦,归王化!此乃天朝上国对边鄙之民的恩泽与责任!”
看著马良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费观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变得跟我们一样才是文明进步”的思维,在现代社会都未必能完全消除,在这个时代,更是主流中的主流,是政治正確。
马良的態度,代表的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儒士阶层的主流观点。
但也正因为这种主流观点的僵化,歷史上那些稍微懂得尊重差异,灵活运用“羈縻”之策的人,往往能在处理边患或利用异族力量时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费观没时间,也没必要在这里与马良进行一场註定没有结果的意识形態辩论。
难怪你最后会死在武陵蛮手里。”
史书记载马良死於夷陵之战败退途中,且当时他正奉命联络武陵蛮助战。他死在乱军之中,很可能意味著当时武陵蛮的立场发生了转变,甚至可能倒戈相向。
真正的盟友,不会因为友军一时战败就立刻反噬。只有建立在单纯利益交换上的脆弱关係,才会在局势不利时瞬间瓦解。
这么一想,秦必那傢伙能一直跟著我折腾,简直是个奇蹟。”费观忽然有些感慨。
马良与秦必的区別,或许就在於一点,是否愿意去尝试理解他费观这个“异类”的处境和行为逻辑。
“我喝什么酒,见什么人,自有我的考量。”费观不再爭论,语气也淡了下来,“我確信,我所做的这些事,於大王的大业有益无害。季常先生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大可依照规矩,向你那位在成都总摄国事的兄长如实稟报。若我费观果真做错了,甘受军法处置。”
“哼,侥倖立下几场战功,便如此目中无人。你以为这份运气,能护你到几时”马良拂袖。
“运气能到几时,观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观很清楚。”
费观站起身来,直视马良:“我如今是三巴大都督,论官职在你之上。我的胸怀虽不比江河,但念在同僚之谊,不计较你今日言语冒犯。季常先生,你该庆幸才是。”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费观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个亲切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文伟!”费观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
“叔父!”那年轻人正是费禕,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也带著由衷的喜色,“侄儿恭喜叔父荣升三巴大都督、江州侯!”
“哈哈哈哈!”
费观开怀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费禕的肩膀,“听到文伟你这声恭喜,叔父这一路的奔波劳碌都值了!好!好!”
费禕也温厚地笑著,眼中满是敬佩。对这个改变了他和宗族命运的叔父,他感情极深。
就在这时,马良也冷著脸从房中跟了出来,看到廊下敘旧的叔侄二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叔侄倒是情深。既然文伟天资颖悟,在我这里也没什么更多可学的了,你今日便带他走吧。军师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费禕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老师————这————”
按照原本的轨跡,费禕確实差不多该结束在荆州的游学,返回益州从基层官吏做起,积累资歷了。
马良此刻的逐客,时间点上倒也不算完全突兀。
但任谁都看得出,马良此刻让费禕离开,绝非因为学成,分明是厌恶费观,连带著也不愿再教导费禕,急於划清界限。
若是年轻气盛之时,费观或许会反唇相讥。但如今的他,早已过了爭一时口舌之快的阶段。尤其是关係到费禕的前程和名声。
“哈哈哈哈!”
费观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仿佛丝毫未觉马良的用意,反而对著马良郑重一揖,“不愧是我费家千里驹!能得荆州白眉”马季常先生认可学无可教”,想必文伟离名动天下之日不远矣!今日,便是我费氏麒麟儿崭新的起点!”
他姿態放得极低,极尽礼数地抬举马良,將费禕捧得极高,同时也给足了马良面子。
“作为文伟的宗家叔父,观在此,叩谢季常先生这些时日对文伟的悉心教导!先生大恩,费氏没齿难忘!”说罢,竟真的又躬身行了一礼。
为了费禕的前程和名声,与其与马良彻底闹僵,不如顺水推舟,將这“逐客令”包装成一段佳话,让各方都面上有光。
马良看著费观这番做派,眉头跳了几跳,脸色变幻。
他固然不喜费观,但也並非完全不讲情理之人。费观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辞又这般恳切周到,他若再冷言冷语,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
最终,马良板著脸,却也郑重地回了一礼,生硬道:“费都督言重了。文伟敏而好学,是其自身之材。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大王厚望。”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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