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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菩萨心肠救得了皮肉之苦,救不了性命之忧。
龙江关码头那夜,吴王殿下当着她们十五个人的面,许下了废除贱籍的承诺。
那个夜晚她哭了,哭得毫无保留。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们这些人的命运会不同了。
以为那道压在头顶的枷锁,终于有人肯替她们砸碎。
可如今呢?
冯氏死了,死在自已人的手中。
义兄连杀冯氏的事都瞒着她,今夜又将她拦在密室门外,那道紧闭的门后面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吴王殿下的承诺或许是真的,可她脚下这条路,每走半步都踩着血。
母亲刘氏将她推出门槛的最后那句话,她记了十年。
“记住你姓张,记住是谁灭了你的家。”
义兄说,替父亲报仇的机会还在,需要她留在秦淮做眼线。
她应了。
从此替张辰保在秦淮河上经营耳目,替倭寇传递消息,替那张暗网牵线搭桥。
这些事做了多少年了,她的手上早已不干净。
就算吴王殿下真的废了贱籍,她沈浣秋又能走到哪去?
“念卿。”沈浣秋将宋念卿的手握住,“你听我的,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杨府中的事情能不沾便不沾。”
宋念卿望着她,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
……
水阁密室。
张辰保将酒盏搁在桌面上,面色阴沉。
“沈万三那个老东西,嘴硬得很。手指敲断了三根,脚趾也废了两只,灌了三回茱萸水,嗓子烂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不肯松口替我们办事。”
如瑶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抹笑。
“张公子,沈万三此人当年在令尊麾下做事?”
张辰保冷哼了声。
“当年在义父麾下,沈万三见了谁都赔笑脸,银子花得比谁都爽快,腿软得比谁都快。想不到如今为了朱橚,竟然扛到这份上。朱橚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杨孟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的神色很复杂。
他本不想来。
半个月前,张辰保的人找上了他的门,带来了两样东西。
头件是宋念卿的底细。他以匹嫡之礼迎娶的这位秦淮佳人,并非他以为的孤苦无依的清白女子,而是张辰保那条暗线上安排出来的棋子,从入楼到接近他,每步都是人为铺排的。
第二件更要命。他这些年收过的润笔银子、门生故旧孝敬的节礼、澹碧楼修造时那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张辰保的人替他理了笔账,账目上清清楚楚地标着每笔银子的源头。其中有七成,辗转经过了三四道手,最终的出处是东南沿海的倭寇。
他吃了多少年的倭寇银子,自已浑然不觉。
这两样东西往桌上那么摆着,通倭的罪名便坐实了,够他满门抄斩。
他被裹了进来。
可裹进来之后,他发现自已心中竟然并非全然被迫。
吴王在杭州推行的官绅合籍征兵试点,半个月前刚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的嫡孙杨世显,年方十七,被杭州府的差役编入了征兵名册,下月便要入营操练。
杨家世代诗书,从未与行伍沾过边。
吴王的改制,将他杨家和那些种田的泥腿子摆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他恨。
恨之外还有恐惧。
《金陵辣晚报》上那些文章,将他经营多年的士林名望撕得粉碎。
画舫案之后,朝中但凡与东南士绅沾边的官员,人人自危。
吴王若是不除,东南士绅便永远活在这把刀底下。
杨孟载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
“沈万三的事暂且搁下,此人用不了便废了,不值得再耗功夫。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对付朱橚这个人。”
“画舫案之后,浙东士林元气大伤,陆仲彦伏诛,郭桓抄家,开济下狱,十七个州县的巡检和主簿被撤换了大半。杭州试点的军户改革已经开始推行了,我那个孙儿杨世显,世代诗书的人家,如今竟被强征入伍,编入了军户的行列。”
“再这么下去,东南士绅百年经营的根基,三五年内便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的官员换了还能再培植,可根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朱橚此人不除,东南永无宁日。”
如瑶的笑意收了。
“杨先生所言,与怀良亲王的判断不谋而合。赤勒川之战的消息传到博多港之后,亲王对明军的战车营极为忌惮,那些火门枪和铁炮的威力,远超东瀛现有的武备。亲王派在下来金陵,本意便是走私火器、绑架匠人、偷学铸造之术。如今要刺杀朱橚,我手上有的是军械。”
张辰保接过话头。
“人手我来出。义父的旧部和方国珍那边的余孽,如今散布在东南各处,能调动的死士少说有数百人。以这些人为底子,再去招募那些见钱眼开的江湖亡命之徒,凑出够用的人手不难。可问题在于机会。”
他望向杨孟载。
“朱橚身边的锦衣卫护卫极严,吴王府内外三层哨卡,金陵城中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要在城内动手,无异于送死。杨先生在朝中的人脉比我们都深,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引到城外?”
杨孟载转着珠子的手停了下来。
“机会是有的。”
他从袖中取出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赤勒川演义》。
“诸位读过这部书没有?第三十七回写到,朱橚出征赤勒川之前,与吴王妃徐氏在栖霞山上有过约定,说待凯旋之日,要在栖霞寺还愿。如今秋高气爽,栖霞山的红叶正盛,满山枫色引得金陵城的士女争相登高赏秋,正是出城还愿的时节。”
他将册子搁在桌面上。
“栖霞山距金陵城四十余里,沿途山道曲折,树林密布。朱橚若带着王妃出城去栖霞寺还愿,护卫的人数再多,也不可能把四十里的山路封得滴水不漏。只要提前布置好伏击点,在山道的狭窄处动手,火器加死士,三面合围,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掉。”
如瑶的眼神变了。
“杨先生如何确定朱橚会去栖霞山?”
杨孟载重新转起了手中的珠子。
“我在朝中的门生前日传来消息,吴王府已经在筹备栖霞山还愿的行程了。”
水阁中安静了片刻。
张辰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
“那便定了。”
“杨先生负责联络朝中的门生,摸清吴王出城的日期、随行护卫的人数和沿途的路线部署,这些消息缺了哪条都不成事。如瑶大师提供火器,人手和伏击的部署由我来安排。”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许成,不许败。”
“义父当年败在朱家手中,我张辰保跪在齐云楼的废墟前发过誓,这辈子要从朱家身上讨回来。”
密室的灯火跳了跳。
秦淮河的水声从窗缝中渗进来,细弱绵长,听不出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