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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但是,我也希望大家能保持冷静,不要采取过激行为。有问题,我们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我们怎么冷静?”刘建国眼睛红了。
那红色从眼眶蔓延到眼白,像被点燃的火焰。
“昨天他们的人来,说要强拆!要不是我们拦着,房子早就没了!”
“强拆?”张川眉头一皱,“有证据吗?”
“有!我们都录下来了!”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DV摄像机。他挤到张川面前,把摄像机递过来。
“昨天下午,宏远地产来了十几个人,开着挖掘机,说要施工。我们拦着不让,他们就要动手。我都录下来了!”
张川接过DV,打开回放。
屏幕很小,但画面还算清楚。
画面里,晃动得很厉害,但能清楚地看到,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壮汉,围在平房前,和居民对峙。那些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有的还戴着金链子,纹着花臂。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站在最前面,指着居民骂骂咧咧,声音很大:“再不滚开,老子把你们一起埋了!”
画面里,有人推搡,有人叫骂,场面混乱。一个老太太被推倒在地,发出尖锐的哭声。几个年轻人冲上去理论,被壮汉们挡住。
张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DV还给年轻人:“这段视频很重要,可以作为证据。你们还有谁被威胁过,或者见过他们的人有暴力行为,都可以告诉我。”
人群又骚动起来,纷纷讲述自已的遭遇。
“他们半夜打电话!说再不搬,让我儿子小心点!”
“我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红漆!”
“有人跟踪我老伴!吓得她心脏病都犯了!”
张川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不像是这里的居民——衣服比较新,是那种廉价的运动服和夹克,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站姿也比较随意,靠在墙上,或者蹲在墙角,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当张川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或者低头玩手机。
是宏远地产的人?还是……
张川没动声色,继续听居民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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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多,太阳升到头顶,热浪滚滚。
张川让赵小宝去附近小卖部买了几箱矿泉水,分给居民。那些老人接过水,连声道谢,干裂的嘴唇贴上瓶口,大口大口地喝。
张川独自走到空地另一头,来到那个蓝色工棚前。
工棚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腰里别着对讲机。他们看见张川,站直了身体。
“我找你们负责人。”张川说。
保安打量了他几眼:“你是谁?”
“公安分局的,姓张。”
保安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什么。
然后他对张川说:“请稍等。”
一分钟不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着,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容很标准,像量产的模板。
“张警官,您好您好。”他伸出手,手心干燥,用力不大不小,“我是宏远地产拆迁项目部的经理,姓张,张伟。”
张川和他握了握手:“张经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拆迁政策和补偿标准。”
“当然当然,里面请。”张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工棚里很简陋。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图纸、电脑。几把折叠椅,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拆迁进度图和各种文件——规划图、许可证、合同样本,都用图钉钉着,边缘已经卷起。
张伟请张川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张警官,您抽烟。”
“不抽,谢谢。”张川摆摆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看着张伟,开门见山:“张经理,咱们直说吧。外面那些居民反映的问题,你们知道吗?”
张伟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笑容像贴上去的,纹丝不动。
“知道,当然知道。拆迁嘛,总是有些人不理解、不支持。”他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标准,像排练过,“我们也很头疼。”
“他们反映补偿标准过低,评估不公,安置房位置太偏,还有你们的人威胁恐吓。”张川盯着他,“这些问题,你们怎么解释?”
张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张川面前。
文件很厚,用订书钉订着,边角整齐。
“张警官,您看,这是市里批准的拆迁许可证,这是区里出具的规划红线图,这是第三方评估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还有我们和每一户签订的补偿协议样本。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补偿标准也是严格按照市政府2001年颁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执行的,绝对没有违规操作。”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川翻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手续确实齐全。许可证上盖着市政府的公章,鲜红刺眼。红线图上有规划局的盖章,线条清晰。评估报告上盖着评估公司的章,还有评估师的签名。补偿协议样本也写得很规范,条款齐全,用词严谨。
但问题就出在“规范”上。
评估标准用的是2001年的基准地价。那时候的房价,和现在能比吗?安置房的位置在规划图上看是在“新城区”,但张川知道那片区域——现在还是农田和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配套为零。
“张经理。”张川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手续合法,不代表方案合理。居民的实际困难,你们考虑过吗?还有强拆、断水断电,都是违法行为。”
张伟叹了口气。
这次叹气更长了,更深了。
“张警官,我们也是企业,要成本,要利润。这片地拆迁成本本来就高,再加上安置房建设、配套设施投入,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至于居民说的威胁恐吓,那绝对是误会。我们聘请的安保人员,都是正规保安公司的,有上岗证。昨天下午是有些冲突,但那是因为居民阻挠正常施工,我们的人只是维持秩序,绝对没有暴力行为。”
他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合理,每一个词都恰当。
张川看着他,忽然问:“张经理,你们宏远地产,在别的区也做过拆迁项目吧?”
张伟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像电视信号卡顿了一秒。
随即他笑道:“做过,我们在每个区都有项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张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先到这里。居民反映的问题,我会如实向区里汇报。也希望你们能重新评估补偿方案,尽量照顾群众实际困难。”
“一定一定。”张伟也站起来,送张川到门口。
走到工棚门口时,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宏远地产是负责任的企业,一定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
张川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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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工棚,热浪再次袭来。
阳光直直地照在头顶,晒得头皮发麻。空地上的碎砖烂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里的尘土味更浓了,呛得人想咳嗽。
远处那排平房前,居民们还聚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说话。看见张川出来,都看了过来。
他走过去,对刘建国说:“刘叔,今天先这样。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都知道了,我会尽快向上级汇报。这几天,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冲动,也不要和对方发生冲突。有什么新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刘建国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白底黑字,印着张川的名字和电话。他小心地揣进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张同志,我们相信你。”他说。
张川点点头,带着赵小宝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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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东风街,拐上主干道。
赵小宝开着车,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废墟。那排平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师傅,这事不好办啊。”他说,“宏远地产手续齐全,居民诉求又合理,两边僵住了。”
老李在后座抽着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小赵,这你就不懂了。手续齐全,不代表没问题。那些手续是死的,人是活的。评估标准落后,安置房太偏,这都是可以调整的。问题是,宏远愿不愿意调。”
老王点头:“宏远这种大公司,最会钻政策空子。他们知道老百姓耗不起,拖得起。拖到最后,老百姓扛不住了,只能接受他们的条件。”
张川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繁华街道,那些匆匆行走的人群。
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些站在废墟前的老人——刘建国挺直的腰板,那个妇女红肿的眼睛,那个瘦小老头颤抖的手。
还有那个DV里,光头男人嚣张的吼叫:“再不滚开,老子把你们一起埋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尘土味,有从车窗缝里飘进来的各种味道。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拆迁纠纷,那些流血冲突,那些不了了之的案件。他知道,这种事没有简单的答案。法律、利益、人心、权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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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局,已经是下午两点。
张川去食堂凑合吃了点。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份红烧肉、炒青菜,要了两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肉有点腻,菜有点咸,但他还是吃完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缓慢,从容。
他想起那些老人的眼神。
愤怒的,无助的,期待的。
还有宏远地产那个张经理,职业化的笑容,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一户一户,把居民反映的问题列出来。
阳光慢慢西斜,光斑从桌面上移到墙上,又移到地板上。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每一笔,都可能关系到几十户人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