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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灭,此夜将定。
不断叩首的墩城县丞身后,城门缓缓洞开,守城的官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丢了兵器,跪了一地。
弓被扔在地上,刀被搁在泥里,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柳儿靠得近,瞧得清楚——
那位一箭定乾坤,煌煌有日月之姿的公主压根没有施舍给那群官兵一个眼神。
她只是收起手中弩箭,利索翻身下马。
靴子踏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上她的衣摆,她浑然不觉,只径直朝城门的方向迈步而出,一步步靠近王德。
历经刚刚那一遭的剧变,如今每个流民都是惊魂未散,如今见人朝王德走去,心中多半都是一苦——
先前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百姓哪能和官比?
他们不过是死了几条人命,但人家可是县丞!
如今王德认罪,若是再挑拨几句,会不会又将好不容易来此的灾民们赶走?
炬火灼灼,焚人心神。
灾民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可一步,两步,三步之后......
那道身影却又没有靠近王德,只是蹲下身,把那个倒在城门前泥水里哭的婴孩抱了起来。
孩子的脸上全是泥,哭声已经哑了,小拳头在空中乱挥。
清丽少女却半点儿没有嫌弃,只是将娃娃搂进怀里,轻轻用袖子擦干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开仓,放粮,设粥棚,寻大夫给受伤的人治伤,以老弱妇孺为先。”
“至于这不知死活,胆敢滥杀无辜的县丞,杖毙后悬尸三日,以儆效尤。”
身后的随从领命而去。
那王德眼睛寸寸睁大,却连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便被人捂着嘴往后拖去,彻底消失在了城洞的阴影之中。
竟,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竟是将县丞也查办了!
城外的灾民们望着她,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
泥水里那些尸体还躺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凝固的惊恐和痛苦。
活人围着死人,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
柳儿本已拉扯着赵大牛一步步退至人群中,见此忽然便松了半口气——
所幸,公主是个能顶事儿的!
不然他们这群灾民,可真是要完了!
柳儿心中难免生出一抹侥幸,可那抹侥幸还没生上喉头,却又被身旁之人的呜咽声压了下去。
赵大牛还站在板车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塌着,本是个高大憨厚的汉子,此时整个人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没有看公主,没有看城头,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兵。
他只看板车。
他看板车,于是,柳儿也只能看板车。
板车上,那原先让柳儿记得吃饱饭的老妇人还躺在那里。
喉咙上的箭没有拔,火焰已经灭了,衣裳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红的皮肉。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那一点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详。
一切,平和得好似睡着了一样。
但柳儿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像是阿娘那年一样。
那年的阿娘,病得起也起不来。
家中没有米粮,更没有汤药,阿娘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瞪得直直的,看着屋顶。
他饿得实在厉害,就去寻了村东头在麻铺里当搓麻徒弟的表哥赊了一碗米,想要带回家煮给阿娘吃,看阿娘能不能好一些。
可他实在是太笨了。
又是磨破嘴皮子,又是耗了大半天,一直站在门槛旁不肯走,才换来半碗米。
那半碗米放在豁了口的陶碗里,他饿得没力气,走几步就掉几颗,又因饿的头晕眼花捡也捡不起来。
于是,那天他早早出门,晚晚回家,其实也就带回了小半碗米。
他同阿娘说了赊米的事儿,阿娘就对他笑,让他先去煮米,说自己歇息歇息就起来喝。
阿娘笑得那么温柔,还嘱咐他,一定多加些水,这样的话,阿爹也能多喝口米汤。
其实,当时的阿爹早早就已经病死了。
可阿娘好像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