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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泽邦何等聪明剔透之人,自然心领神会。
如今,这份报告静静躺在案头。不仅申请将先生故居、墓园列为省级文保单位。
还由地方财政出资,依原样修缮了故居,重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沈家祠堂,形成了小小一片纪念地。
报告里附有照片,白墙黛瓦,修竹掩映,故居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赫然是“沈文渊先生故居”七个大字,落款正是他林安。
笔迹是他熟悉的,是赵泽邦不知何时请他题写的“会稽名胜”四字中,集出的“沈文渊故居”字样,再补上“先生”与落款精心组合而成。
墓园也修葺一新,整洁肃穆。
报告详细阐述了沈文渊先生作为近代图书馆事业先驱、地方先贤的文化价值与教育意义。
以及将其故居、墓园、祠堂作为整体进行保护、研究和利用。
对于弘扬地方文化、发展文化旅游、促进乡村振兴的积极作用。
规划合理,理由充分。
林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照片和文字上。
照片里的粉墙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却又透着新修后的齐整;
墓前似乎刚刚有人祭扫过,摆放着新鲜的花束。
恍惚间,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炎夏,自已跪在刚刚堆起的新坟前;
看到了更早以前,先生青年时期就在那老宅的窗前灯下学习。
听到了先生那句“做一个有用的人”在耳边回响,清晰如昨。
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
林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强行压下。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慰藉。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在浙东省人民政府那份《关于申请将沈文渊故居等增列为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请示》文件处理签批单的“领导批示”栏。略一沉吟。
挥笔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同意。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仿佛不仅是对一份公务的批复,更是对遥远故乡那座坟茔的告慰。
对四十余年师生情谊的追认,也是对那个穿越时空的灵魂,对自已一生坚守的初心,一次郑重的回应。
放下笔,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回复浙东省,文件我已阅批。转告泽邦同志,”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要扎实做好保护、管理和合理利用工作,特别是要深入挖掘其中蕴含的人文精神与教育价值。
让其真正成为激励后人、服务乡梓的文化基石。
务必做实做细,不搞形式,不铺张浪费。”
电话那头,秘书清晰记录并复述。
挂断电话,林安再次望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江南水乡那个叫沈家汇的小镇,落在了那处修葺一新的故居,落在了那座宁静的墓园。
先生,您看到了吗?您牵挂的故里,您教导的学生,都未曾忘记。
您说的“有用”,学生一直在努力践行,虽九死其犹未悔。
而今,您的精神得以在故乡传续,您的遗泽得以惠及桑梓,这或许,也是一种“有用”吧。
他缓缓靠向椅背,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因这纸批文,稍稍松动,注入了一股温润而绵长的力量。
这力量,来自历史,来自师恩,也来自那片他根系所系的土地。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心有所安,行必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