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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小圆镜。

她走过去，看着镜子，镜子里人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中高出一截，下巴也尖了，眼窝也凹下去，整张脸憔悴不堪。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上次这样认真照镜子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也许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亮的，可现在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嘴角是平的，眼睛是暗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杨芳君洗漱完推门进来，就看见郭卫红站在那面小圆镜前面，一动不动。

“很可笑吧。”郭卫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我可爱照镜子了。每天上班前、午休后，都得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一遍，把碎发别到耳后。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好看的。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敢照。”

杨芳君没有接话。她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的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新娘头花。这些都是二姐杨慧君做的。

“小红姐，你过来。”

郭卫红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

“你挑一个。”杨芳君把铁盒子放在她膝盖上，“你这次结婚，不管你办不办酒席，结婚照总要拍吧。你挑一个，带上去新疆，拍一张美美的新娘结婚照。”

铁盒里头花有红色缎面的，浅粉绢纱的，还有几朵用银线勾边的。

郭卫红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头花，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朵红色缎面的头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珠。

“就这个吧。”她低声说道。

杨芳君点了点头，把那朵头花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郭卫红手心里。

送姐妹俩出院门的时候，杨芳君望着郭卫红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曾经在纺织厂工会办公室，两人大吵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忽然，郭卫红停下了脚步，然后她转过身，挣脱姐姐的手臂，朝杨芳君这边跑了过来。

她跑得不快，腿还有点软，脚步踉跄，她跑到杨芳君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会寄信给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头闷在杨芳君的肩窝里。

“嗯。”杨芳君应了一声，声音也颤了。她抬起手，拍了拍郭卫红的后背，那后背薄得能摸到一根根肋骨。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下来，咸咸的，涩涩的。

郭卫红松开她，退后半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嘴角却弯了起来，“还有，那个坏蛋，我本想亲自在现场听组织对他的处罚。可惜我听不到了，

所以他判的时候，你一定要连同我那份一起听了。”

“好。”杨芳君道：“我替你听。”

郭卫红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一直悬着的事放下来了。她抿了抿嘴，又说了一句：“听完了，给我带个信。”

“没问题，就算花钱发电报，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芳君，再见！”

杨芳君真诚一笑，挥手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