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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一片田野,金黄金黄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那是快要成熟的稻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承安看着那片田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天下。
不是宫殿,不是朝堂,不是那些跪在他面前高呼万岁的百官。
是这片田野,是这些白墙黛瓦的房子,是那些在田里劳作、在河边洗衣、在街上叫卖、在茶楼听曲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们甚至不知道皇帝换了人。他们只知道,今年的收成不错,今年的赋税不高,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过一点。
这就够了。
离开苏州,继续南下。
下一站是杭州。
马车沿着大运河走了几天,远远地就看见了西湖边的山影。
李承安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在书上读过无数次“西湖”,在奏折里看过无数次“西湖”,在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次“西湖”。
但当他亲眼看见的时候,他才知道,所有的文字、所有的描述、所有的赞美,都不及亲眼看见的那一刻。
湖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一种淡淡的、清透的绿,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
湖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星星。
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由浓到淡,由近到远,像是一幅水墨画。
湖边种满了柳树和桃树。
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是在照镜子。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的、白的、红的,把整个西湖边染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李承安沿着苏堤慢慢走。
苏堤很长,从南到北,将近三公里。堤上有六座桥,每一座都不一样。他走过一座又一座,每走过一座,就停下来看一看。
堤上的游人很多。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挽着手的情侣,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画画,有人在拍照,有人只是坐着发呆。
李承安在一个卖藕粉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藕粉。
藕粉是透明的,里面加了桂花和莲子,甜甜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桂花的清香。他端着碗,站在湖边,慢慢地喝。
“老爷,好喝吗?”小顺子问。
“好喝。”李承安说,“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喝,是因为在西湖边喝藕粉,和在别的地方喝藕粉,不一样。”
小顺子想了想,说:“是因为风景好?”
“是因为心情好。”李承安笑了。
在杭州住了五天,李承安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灵隐寺。
寺庙藏在山坳里,周围全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走进山门,立刻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心静下来的凉。
大雄宝殿里,佛像高耸,金碧辉煌。李承安站在佛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他不信佛,但此刻,他忽然想拜一拜。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他的儿子李松。为了那些他曾经帮助过、守护过的人。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小顺子站在旁边,看着老爷磕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爷拜过谁。
老爷是天子,只接受别人的朝拜。但此刻,老爷跪在佛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虔诚地磕头。
“老爷,您求了什么?”出了灵隐寺,小顺子忍不住问。
李承安笑了笑:“求平安。”
“为谁求的?”
“为所有人。”
他还去了龙井村。
村子藏在山里,满山遍野都是茶园。正是采茶的季节,茶农们背着竹篓,在茶园里忙碌。
李承安走进一户茶农家,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但笑起来很憨厚。
“客官,喝茶不?刚采的明前茶。”
李承安坐下来,主人给他泡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是活了一样。
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透亮,喝一口,先是一股清香,然后是一股甘甜,最后是一股淡淡的涩。
“好茶。”李承安赞了一声。
“那是。”主人笑了,“咱们龙井的茶,天下第一。”
李承安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雨水好,茶长得不错。价钱也公道。”主人顿了顿,又说,“听说新帝登基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加税。”
李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的。新帝是个好皇帝,不会加税的。”
主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客官怎么知道?”
李承安也笑了:“我猜的。”
离开杭州那天,李承安又去了一趟西湖。
他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看着远处的雷峰塔,看着天边的晚霞。
夕阳西下,整个西湖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美得不像是真的。
“小顺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江南吗?”
小顺子摇了摇头。
“因为江南让我觉得,人间值得。”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我在位的时候,每天看到的都是问题——这里闹灾了,那里贪腐了,这边缺粮了,那边缺人了。
我每天都在解决问题,每天都在和问题打交道。慢慢地,我忘了,我为什么要解决这些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小顺子:“是为了这些人。这些在西湖边散步的人,这些在茶园里采茶的人,这些在运河上摇船的人,这些在东关街上叫卖的人。
他们活着,认真地活着,努力地活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的原因。”
小顺子看着老爷,忽然觉得老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老爷,”小顺子说,“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去太湖。”李承安说,“然后去镇江,去南京,去黄山。
再去徽州,去歙县,去宏村。”
“然后呢?”
“然后北上,去草原,去大漠。”
“再然后呢?”
“再然后……”李承安笑了,“回京城。看看松儿。看看他干得怎么样。”
马车重新上路。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挂在天空中,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
李承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和殿上,他对百官说:“朕不怕刁民,朕怕的是百姓有冤无处申、有话无处说。”
如今,他走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些百姓,听着他们说话,吃着他们做的饭,喝着他们种的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不是为了那些丰功伟绩,不是为了那些青史留名。
是为了这些普普通通的人,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子。
是为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