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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蜿蜒向寨中深处,两侧翻新过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原木梁柱褪去大战时沾染的血污,被寨民细细打磨上桐油,泛着温润哑光。檐下悬挂的银饰风铃随风轻响,叮铃清响混着巷间孩童嬉闹,揉成独属于战后苗疆的安稳曲调。
漫天银蝶错落盘旋在林羡与蚀月身侧,蝶翅流转细碎银光,不似昔日对敌时裹挟凛冽杀势,只温顺地随风轻振,偶尔落上两人肩头、袖口,像黏人相伴的细碎温柔。蚀月一身玄色长衣曳过青石板,步伐依旧轻缓,神格碎裂重塑留下的虚弱尚未完全褪去,他下意识将大半重量悄悄靠向身侧的林羡,十指牢牢扣紧对方掌心,不肯松开分毫。
身前后跟着许南枝与巫峤,二人并肩慢行,距离不远不近,恰好留出二人独处的余地,又能随时照应。许南枝素色苗裙素雅干净,发间只简单簪一支银蝶小簪,不复从前被哑蛊缠身时的阴郁怯懦,眉眼舒展从容,执掌全寨事务多日,身上沉淀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气场。巫峤走在她身侧,往日一身慑人巫袍换作朴素深灰短衫,周身杀伐巫气尽数收敛,目光时时刻刻落在许南枝身上,但凡路面稍有凹凸,便会不动声色伸手轻扶她手臂,细微呵护藏在一举一动里。
行至半山腰最高一处吊脚楼,这是从前林羡初入苗疆暂住的屋子,战后重建时寨民特意优先修缮,屋内陈设尽数保留,只添了柔软软垫与安神蛊香,成了林羡与蚀月日常歇脚闲谈的居所。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声响,蚀月走在林羡身侧,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道跨越生死的血契纹路,低声开口:“还记得初到此地,大雾封山,你一身风尘,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恨意。”
林羡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窗户外层漫山绿意,往事翻涌心头。
那是他重生归来的第一天,72小时倒计时悬在头顶,前世万蛊噬心撕裂魂魄的剧痛还残留在骨血里,苏卿卿带着舔狗团步步紧逼,许南枝身中哑蛊朝夕受难,前路一片漆黑,满是算计与杀机。彼时他只知吊脚楼里藏着一位神秘药郎,眼尾隐有银纹,周身气息莫测,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与这位蚀月神明并肩而立,共享岁岁人间。
“那时我处处提防你,拿匕首抵你咽喉试探,处处试探你的底细,总觉得你是藏在苗疆深处另一重危险。”林羡轻笑,梨涡浅浅浮现,转头看向蚀月,“谁能想到,最后护我性命、甘愿碎心碎神格的人,偏偏是你。”
蚀月随他踏上阁楼平台,窗边木桌上早已备好陶制茶盏,许南枝方才提前遣人送来山间新采的安神蛊茶,沸水在陶壶里微微蒸腾,淡清茶香漫开。蚀月抬手,微凉指腹轻轻点了点林羡脸颊凹陷的梨涡,动作珍视又轻柔,眼底翻涌万古孤寂相逢后的滚烫情意。
“万古蝶境永夜无光,日月星河皆无趣,众生趋附,或是觊觎我神力,或是惧怕我杀伐,无一人真心待我。唯独你,不惧我神威,敢与我谈交易,敢拆穿世间所有虚伪骗局,敢拉我走出永夜蝶境,奔赴烟火凡尘。”蚀月嗓音清浅柔和,褪去神明居高临下的淡漠,只剩独属于林羡一人的柔软,“自初见那刻起,你便是我唯一的例外。”
许南枝与巫峤缓步走上阁楼,轻轻落座对面木凳,不打断二人闲谈,安静坐在一旁烹茶。巫峤指尖捻着几株清心蛊草投入壶中,沸水翻滚,茶香更浓,恰好能抚平蚀月神魂深处残留的躁动隐痛。
许南枝望着眼前二人,眼底满是真切感激,轻声开口:“万蛊朝宗一战,若不是你们二人拼死相护,七十二寨早已尽数覆灭,我也活不到今日安稳度日。从前我忌惮蚀月神明的力量,总觉得神与人之间隔着天堑,直到亲眼看见你燃烧神格,以自身血肉挡下上古蛊神攻势,才明白所谓神明,从不是冰冷无情的天道傀儡。”
巫峤接过话头,神色坦荡,再无半分从前觊觎神格的偏执野心:“曾经我执迷不悟,一心想要夺取蚀月神格,妄图掌控万蛊、凌驾众生,数次与你们为敌,甚至暗中暗算林羡,如今想来荒唐可笑。至高无上的力量、万古不灭的神寿,全都不及心爱之人平安喜乐,不及一方人间烟火安稳。”
蚀月淡淡摇头,银蝶落在他膝头收拢翅翼:“过往恩怨,皆随血月一战消散,不必再提。你护许南枝,守苗疆万民,与我护林羡本心无二,无分对错。”
林羡端起烹好的热茶,分递给身边三人,温热瓷盏驱散山间微凉晚风。阁楼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整片苗寨尽收眼底,错落吊脚楼炊烟袅袅,街巷往来寨民笑语不断,孩童追逐银蝶奔跑,一派岁月静好。
“大战落幕已有半月,重建诸事稳步推进,可还有棘手难题?”林羡看向许南枝,身为蛊门新主,苗疆大小事务他始终挂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