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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轮高悬苗疆群山,清辉穿过吊脚楼雕花窗棂,碎作一室温柔光斑。
经过整夜药汤滋养与神魂修补,蚀月沉睡的眉眼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死寂。那道濒临破碎的神格裂痕,在月心芝精纯灵力的温养下缓缓愈合,涣散飘摇的神元归于平稳,连周身萦绕的蝶光,都重新凝练成温润莹白的模样,不再是血月之战后那缕随时会消散的残光。
林羡依旧侧身守在床沿,未曾挪动分毫。
一夜静坐,他凡人的身躯早已僵硬发麻,掌心那道血色契约烙印却滚烫如初,细细缕缕的神念顺着共生纽带,源源不断渡向身侧之人。二人神魂纠缠相融,像亘古相依的蝶与月,历经崩塌破碎,终于在静谧夜色里稳稳归位,安稳相依。
身侧之人的睫毛极长,覆下一层浅浅月影,眼尾那道独属于蚀月神明的银纹,在月光映衬下流光细碎,鲜活明艳,彻底褪去了重伤后的黯淡颓态。往日里清冷无波、万古漠然的面容,此刻松弛柔和,少了神明的疏离孤冷,多了几分凡尘凡人的温润烟火气。
林羡静静凝视着他,指尖克制又轻柔地悬在他脸颊侧,迟迟没有落下。
万蛊朝宗一战,他亲眼看着蚀月燃尽神格、自碎神心,以万古神明之躯挡下灭世浩劫。那一幕血染天地、蝶境崩塌的画面,夜夜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后怕至深。世人皆道蚀月神执掌蝶境、俯瞰苍生,万古无敌、无情无念,可只有林羡知道,这位孤守万年的神明,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软肋、所有的奋不顾身,尽数给了他一人。
“终于稳下来了。”
林羡低声轻喃,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裹挟着释然与缱绻。紧绷了数日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阴霾,被一室月色与蝶光尽数驱散。
窗外夜风轻拂山林,带来草木簌簌轻响,混杂着苗寨远处零星的鸡鸣破晓声。天将蒙蒙泛亮,长夜落幕,历经浩劫的苗疆,终于迎来了安稳无虞的黎明。
漫天银蝶安静盘踞在房间各处,床沿、窗台、木案之上,点点蝶磷微光摇曳,织成一层细密温柔的光幕,牢牢护住沉睡的神明,隔绝世间一切浊气与惊扰。它们是蚀月的神魂所化,最懂主人的虚弱与疲惫,寸步不离,岁岁守护。
就在这时,身侧之人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落在林羡眼中,让他瞬间屏息,眼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
几秒之后,那双沉寂许久、惯含清冷漠然的眼眸,缓缓掀开一线。
先是朦胧茫然,带着沉睡初醒的困顿,褪去了所有神威凛冽,纯粹又干净。而后漆黑瞳孔慢慢聚焦,穿过一室月色,精准落在近在咫尺的林羡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声胜千言。
蚀月的嗓音还有些沙哑虚弱,带着神魂初愈的浅淡倦意,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只有独对林羡的温柔缱绻:“我睡了多久?”
“一夜而已。”林羡放软语气,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漾开,是浩劫过后最松弛温柔的模样,“月心芝药效入体,你的神格已经稳住了,不用再担心神魂溃散。”
蚀月微微侧目,目光扫过满屋温顺盘旋的银蝶,又落回自己掌心。曾经磅礴浩荡、执掌万物的神力温顺内敛,不再锋芒毕露,神脉平稳悠长,破碎的根基已然修复大半。
他微微抬臂,动作轻缓无力,指尖精准触碰到林羡的脸颊。
微凉的指腹摩挲过温热的肌肤,带着神明独有的清冽气息,温柔得小心翼翼。
“你守了我一夜。”不是疑问,是笃定。
共生的神魂纽带清晰告诉他,整夜以来,是谁以自身凡躯承受契约反噬,是谁以神念彻夜滋养他溃散的神元,是谁寸步不离,守着濒临陨落的他,熬过最凶险的长夜。
林羡没有否认,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尽数渡过去:“我不守你,谁守你?”
万古神明,无人相伴、无人牵挂,孤守蝶境万年,冷眼看遍苍生起落、人间离合。是他闯入蚀月无趣孤寂的岁月,是他执意拉下神明坠落凡尘,是他让这位无心无情的神,学会心动、学会疼痛、学会偏爱,也学会了奋不顾身的奔赴。
那便余生漫漫,换他守护神明,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蚀月眼底漾开极淡的暖意,漆黑瞳孔盛满林羡的身影,再无天地万物、苍生众生。万年孤寂,不及凡人一夕相守,万古神权,不如身边一人眉眼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