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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栋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他以前也觉得,自家大人就是本事大,会造些新奇玩意儿。可今天听郑森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望海港的东西,好像都是自己一点点造出来的,不是抢来的。
“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你父亲强了。”林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得到林涛的肯定,郑森似乎更受鼓舞了。
“大人,您今天在书房里说,南洋之外,还有西洋。家父的海图,最远只到巴达维亚。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林涛端起茶杯,用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圆。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就是这样一个球。我们在这里,”他点了一下圆圈的右侧,“而红毛番,在另一头。”
“我们一直往西航行,并不会掉下去,而是会绕一圈,从东边回来。这片大海,连接着所有陆地,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郑森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片水渍画出的“世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读过一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杂书,里面也提到过类似的说法,但都被当成天方夜谭。可今天,这些话从林涛嘴里说出来,再联想到那艘不用帆的船,他忽然觉得,那才是真相。
“我明白了……”郑森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我终于明白了。蒸汽机,千里镜,这些都只是工具。真正让您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创造这些工具的知识,是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对林涛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郑森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有一种火焰在跳动,“林大人,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
林涛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可以被塑造的未来。
“我们都想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手稿,递了过去。
“既然你喜欢格物之理,这个,就当是今晚的见面礼吧。”
郑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用细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是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几何……原本?”郑森疑惑地念出声。
“对。”林涛说道,“一本讲点、线、面和逻辑的书。它本身不能造出一门炮,也织不出一匹布。但它能教给你一种思考的方式,一种从最基础的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导出复杂结论的方式。”
林涛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格物致知,这才是根基。此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而这门学问,就是撬动你我脚下这个世界的第一根杠杆。”
郑森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心发烫。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但他明白,这本书的价值,远超一艘快船,甚至远超十台蒸汽机。
“多谢林大人赐教!”郑森将书紧紧抱在怀里,郑重地再次躬身,“今日之恩,郑森没齿难忘。”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客房。
李成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走到林涛身边,一脸的费解。
“大人,您这是……就这么把看家的本事教给他了?他可是郑芝龙的儿子!”
林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我给他的不是本事,老李。”
“我只是在他家的后花园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将来,这颗种子是长成一棵能为我们遮阴的大树,还是长成一棵会勒死他家老树的藤,那就得看它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