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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地会越来越贵,房子会越来越贵。
一套普普通通的商品房,可能是一个家庭两代人全部的积蓄。
而他现在,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有了这么大一块地。
未来的房价涨跌与他无关了,他不需要为了一套房子耗尽一生。
温云清收回思绪。
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宅基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刘叔和几个村民还在打土坯,和泥的声音、木槌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
温云清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冷的天,大家在外面干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看了看自己来时的方向,知青点在不远处,炊烟正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
他跟刘叔说了一声“我回去一趟”,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知青点走去。
不多时,他拎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壶回来了。
茶壶外面裹着一层旧棉布,是怕烫手,也是怕凉得快。
他身后还跟着端了一摞碗的陈梅——路上碰到的,非要跟来帮忙。
温云清把茶壶放在宅基地边上的一个土坎上,揭开封口的布,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冒了出来,带着红糖特有的、甜丝丝的香气。
“刘叔,歇会儿吧,喝口水。”温云清一边招呼,一边从陈梅手里接过碗,一只只摆好,拎起茶壶,挨个倒满。
刘叔他们其实早该歇了,但没人带头,都在硬撑着。
此刻见温云清拎着热茶过来了,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搓着手走过来,嘴里还客气着:“不渴不渴,你忙你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到茶壶跟前了。
刘叔第一个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甜的?”刘叔低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水,又抬头看看温云清,像是怕自己味觉出了毛病。
他咂了咂嘴,确认了,“红糖水?小温,你这……”
几个村民也喝了,都愣住了。
红糖,这可是金贵东西。
供销社里凭票供应,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回,谁家不是留着给坐月子的媳妇或者生病的老人喝?
平日里谁能喝上一口红糖水?
那得是多大的福分。
温云清给他们干活,能管顿热乎饭就不错了,还给泡红糖水?这待遇,比过年还体面。
“这……这也太破费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端着碗,舍不得大口喝,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一口都要咂咂嘴,像是要把那股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那表情又珍惜又满足。
“就是就是,小温知青你也太客气了。”另一个人附和着,但碗已经快见底了。
“这红糖水可真甜,我老婆坐月子的时候我都没舍得买这么多红糖。”
“你看你这话说的,小温知青这是心疼咱们,知道天冷干活不容易。”
温云清听着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天冷,大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红糖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大伙儿别客气,喝完还有。”
他又拎起茶壶,把空了的碗一一添满。
琥珀色的糖水冒着热气,在冬日的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融化的琥珀。
陈梅在一旁帮着分碗、倒水,嘴角带着笑。
她看着温云清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他刚下乡那会儿,还是个个头不高,带着点婴儿肥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张罗着盖房子、给村民泡红糖水了。
这孩子,长大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叔他们收拾好工具,陆续离开了宅基地,叮嘱温云清早些回去,明天继续。
温云清站在木料堆旁边,看着那道越码越高的土坯墙,心里头很踏实。
等他们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婶子却留了下来,拉着温云清走到一边。
“小温啊,婶子跟你说个事。”李婶子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也最有话语权。
她拉着温云清的袖子,压低声音,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顶重要的事。
温云清微微弯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天这个红糖水,一次就够了啊。”李婶子的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长辈在给晚辈立规矩,“以后可千万别再弄了。红糖多贵啊,还得凭票,你攒点钱票不容易,不能这么糟蹋。”
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就是就是,那些男人糙着呢,哪用得着喝那么金贵的东西?”
“有口热水就不错了,你还给他们泡红糖水,惯得他们!”
“小温你心好,我们知道。但你一个知青,攒点钱不容易,别这么花。”
温云清站在那里,被一群婶子围着,耳边全是“红糖多贵”“你钱省着点花”“那些男人不值得”之类的话。
他没有不耐烦,嘴角一直带着笑,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婶子们说得对,我知道了。”温云清笑着说。
他不是敷衍,是真的知道婶子们是为他好。
她们自己舍不得喝的红糖,看他这么大手大脚地往外拿,心疼是正常的。
这份心疼不是对他的东西的觊觎,是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个“知青孩子”的关心和操心。
婶子们见他点头应了,这才满意地散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明天不用泡了啊,白水就行,白水就行。”
温云清目送着她们走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人是真的好,她们口中嫌弃的男人们是她们的丈夫、兄弟,但是,还是为自己这个城里来的孩子着想。
他把空了的茶壶和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房子一天天地变化着,从一堆木头、一摞土坯、一垛茅草,渐渐有了房子的轮廓。
刘叔带着几个村民先垒起了地基,地基打得宽,稳稳地卧在冻土上,像大地的骨架。
然后是立房梁,几根粗壮的松木竖起来的时候,刘叔特意放了一挂鞭炮,说是镇宅保平安。
鞭炮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炸响,硝烟味混着冻土的清冽气息,弥漫在宅基地上空。
温云清站在那几根刚立起来的房梁下,仰头看着它们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阳光从梁柱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的森林,电梯上上下下,人们住在鸽笼一样的格子里,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现在,站在自己房子的梁柱下,看着木头的纹理、土坯的孔隙,闻着木屑和干草的气息。他觉得这种房子,比后世的任何精装修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