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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们浙江这个泥坑到底要把多少人陷进去？”赵贞吉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快，“这个时候把我也要扯进来！汝贞，什么人不好推举，你偏要向皇上推举我？”说着紧紧盯住胡宗宪。

胡宗宪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缓缓抬眼望向他：“你说是我推举的，就算是我推举的吧。”

“你是浙直总督，浙江选巡抚，皇上不问你问谁？”

“我说了，就算是我推举的！”胡宗宪不再分辩，神色严峻起来，“既然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贞吉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这该问你才是。你把我从应天调到这里，你要我怎么办？”

胡宗宪长叹一声：“真要我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郑泌昌、何茂才他们也不会落到这一步了。孟静，调你到浙江，不止我，内阁事先都没有人知道。这是圣上乾纲独断。天心从来难测，这一点你到今天还不明白？”

赵贞吉紧盯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假，这才信了几分，一时沉默下来。

胡宗宪缓缓道：“凡事都要分两面想。浙江现在是个烂摊子，搞得不好你也会陷进去。可如果搞好了呢？你赵孟静就可能入阁拜相！圣上这是在为下一届的内阁物色人选哪。”

赵贞吉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收敛了神色：“我不作如是想！功过从来结伴而行，我不求有功，没有过便是福。”

“无过便是功。”

胡宗宪顺着他的话道，“孟静，赶紧按圣谕把沈一石的家产算清楚，彻查浙江官场贪墨的贿款，悉数抄没缴入国库，这便是功。”

“抄没沈一石的家产缴入国库？”赵贞吉惊疑地望向他，“沈一石的家产都要转卖给别人了，你不知道？”

“有这回事？”胡宗宪“腾”地站起身，“上谕不是明明写着抄没沈一石的家产缴入国库吗？怎么又会有转卖给别人的事！”

赵贞吉审视着他的神色：“这件事部堂真的事先一点也不知情？”

“胡扯！我七天前离的京师，昨晚才赶回来，从哪里去知道？”

赵贞吉脸色也严峻起来：“这样看来我还真是错怪你了……”

胡宗宪立刻听出话里有话：“讲清楚我听。”

“把沈一石家产转卖的事，这里面牵扯到你。”

“牵扯到我？”

赵贞吉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接手沈一石家产的那几个商人是哪里的吗？都是贵乡徽州的，有几个还是绩溪人，和你还有亲故。”

胡宗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混账！他们怎么敢如此行事！”

“想来是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个家伙知道事情闹大了，做梦还想挽回。”赵贞吉分析道，“于是便想出了这个变卖沈一石家财的主意，以为只要能赶紧凑些银子供给你打仗，同时把宫里要卖给西洋商人的五十万匹丝绸今年凑齐了，向皇上交了差，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关键是织造局那边正好借这个由头，把火烧到你头上。”

胡宗宪背着手望向窗外，背影沉峻。良久，他才开口：“你是接印巡抚，郑泌昌签的约应当立刻废止。我的那几个什么同乡，叫他们即刻回去！”

“郑泌昌签的约当然要废止。”赵贞吉顿了顿，“可要是贵乡亲跟织造局衙门签了约呢？”

胡宗宪又是一怔，缓缓转过身望向他。

“杨公公一早就把几位贵乡亲都叫到织造局去了。”

胡宗宪愕然片刻，神色又沉郁下来：“我的处境你知道，能为朝廷干一天算一天了。孟静，这个时候皇上派你到浙江来，要你做什么，怎么干，你心里明白。皇上意在填补国库亏空。他们以往打着皇上的名号敛财，现在依旧打着皇上的名号，将应当缴入国库的财产转归织造局。家国不分，是我大明致命之弊！孟静，你是理学中人，受命于危难之际。这件事你要给皇上上疏。”

赵贞吉又沉吟起来，半晌才道：“汝贞，问一句话你莫要介意。”

“你问吧。”

“你是浙直总督，这些事你都清楚，你为什么不上疏？你今年就两次见到皇上，为什么不当面向皇上陈奏？”

这句话直中要害，胡宗宪沉默了。赵贞吉紧紧盯着他，等着答案。

不知沉默了多久，胡宗宪终于抬起头，也迎上他的目光：“赵孟静，你这样问我，是疑心我拿你当枪使，还是担心上了疏会替我顶了罪？”

赵贞吉有些尴尬，移开目光，摆了摆手：“你这样说，那就当我没问。”

“话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我回答你。”胡宗宪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年初改稻为桑，我上没上疏，上了疏以后结果如何，你都清楚。因为上自皇上，下到朝廷各部，还有你们这些同僚，都把我胡宗宪当做严阁老的人了。同样的话，有人能说，有人不能说。这件事，你上疏不公也为公，我上疏无私也有私。这个道理你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现在你这样问我，是担心我会牵连你。既然这样，就当二十年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我那几个同乡你尽管把他们牵扯进去，沈一石的家产你卖给他们就是！”

这番话说得赵贞吉满面通红，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我赵贞吉不是那样的人！”

他红着脸，声调也激昂起来，“朝廷的事，你要正办，我当然也要正办。可你也知道，凡事只要宫里插手了，最终怎么办由不得我们。就说你那几位乡亲，现在被杨公公叫去了，如果织造局一定要逼着他们接手沈一石的家产，牵扯到你，就很难分辩。”

“我不分辩。”胡宗宪神色已经恢复沉静，“孟静，上谕是给你的，情形你都清楚。沈一石的家产该不该转卖，尤其是该不该卖给我那几个同乡，上疏朝廷分辩，是你职所当为的事。戚继光军报到了，接下来跟倭寇有几场血战。下午我就要回军营了。大战在即，浙军的军需，还有即将开来的江西、安徽、福建几路客军的军需，望你及时为我送来。”说罢，他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汝贞！”赵贞吉连忙叫住他。

胡宗宪回过头，静静看着他。

赵贞吉神色凝重又慨然：“旁人不懂你胡汝贞，我们终究是二十年的故交。不提你我私交，为了国事，为了让你一心在前方平定倭寇，我也会替你筹措军需，也会设法让那几个同乡脱身回去。国库亏空，我会想办法筹募银两。织造局执意要把沈一石的作坊卖给其他商人，除非有明发上谕或是内阁的廷寄。否则，我会上疏陈奏，我会据理力争。”

胡宗宪眼中又泛起了光亮，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孟静，我大明朝数千里疆域几无一尺净土，支撑社稷大厦，也就靠你们这些理学之臣了。精于谋国者如烹小鲜。浙江的事盘根错节，郑泌昌、何茂才还有诸多官员背后都牵涉到朝廷，牵涉到内宫，有些事该深究，有些事就不能追查到底。该争的争，该忍的必须忍。浙局眼下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