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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缓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看周围,忽示意蔡豹靠近。
蔡豹一愣,将头靠了过去,羊慎之低声跟他说了些什么,王导看到蔡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惊恐无比,几乎想要逃离那里,可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也不放开,就这么说了起来。
王导暗道不妙。
司马睿正在称赞这次作战的军士们,认可他们的功劳,忽看到羊慎之跟蔡豹在底下攀谈,也是有些惊讶。
“羊卿这是在跟蔡卿说什么呢?”
羊慎之抬头看向司马睿,“陛下,臣等正在为一件事争论不休。”
“哦??”
司马睿很是惊讶,“为什么事?”
羊慎之看向司马睿,眼神平静的说道:“我们在谈论昔日高贵乡公之死。”
此话一出,皇宫变得更加寂静。
司马睿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羊卿说什么?”
羊慎之又看向群臣,“陛下,我们在谈论高贵乡公算不算被文皇帝所弑。”
“蔡将军以为:高贵乡公上位之后,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违背大道,天理不容,他在行凶的时候,贤人们阻止他,这是顺应礼法,不能算作弑。”
蔡豹脸色苍白,他只想摇头否决,可又不能如此。
群臣惊愕的看向羊慎之。
这曹髦的事情,在西晋的时候,是被咬死的,就是曹髦自己作乱,就是他自取灭亡,虽然很多士人们在私下里非议这件事,却也不敢拿到明面上去说,怕被杀。
可到了东晋皇权旁落,门阀兴起,大家就没那么担忧了,明面上照样说,甚至还敢写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话,对文皇帝司马昭是指名道姓,无礼到了极点,士人们普遍认为,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为晋得国不正,弑君上位。
可明面上说归明面上说,这朝议上说还真的是头次见。
羊慎之继续说道:“臣以为,高贵乡公不曾被废除,又曾对左右曰: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他起兵要杀文皇帝,文皇帝麾下的贾充和成济因此弑杀了高贵乡公,如此看来,高贵乡公应当是被文皇帝所弑杀。”
“方才就是因为这件事争论不休,没能分出个胜负,不知诸贤以为如何呢?”
羊慎之这么一问,朝廷之内,寂静无声。
司马睿愤怒到了极点。
这简直是在当众羞辱君王,在羞辱司马氏。
他很想呵斥面前这人可看着羊慎之那冷酷的表情,他竟做不到。
石头渡的军队,更愿意听从羊慎之的命令,中军只怕是扛不住。
司马睿黑着脸,一言不发。
至于群臣,此刻也是被吓到了,都不敢说话。
羊慎之却看向司马睿,“请陛下定夺。”
刘超站起身来,“朝堂之上,岂能议论前朝之事?”
“这跟今日的朝议毫无干系!”
“以前朝为镜,可以知得失,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
羊慎之问道:“刘公能定夺否?”
刘超不假思索地说道:“高贵乡公违背人伦,逆天行事,为人极凶,不能算作弑,这是他自取灭亡。”
羊慎之点着头,“有道理。”
“也就是说,如果皇帝违背天道,逆天行事,为人极凶,亲近小人,远离贤臣,杀掉这样的皇帝,就不能算作是弑,这是对方自取灭亡。”
司马睿忽觉得后背发凉。
刘超意识到了什么,又改口说道:“并非是这样,按着古制,可以效仿伊尹,霍光故事,而不能杀害”
刘超刚刚解释又察觉到了不对,罢免也不行啊。
顾众起身说道:“臣以为,可效仿古代的制度,行伊尹霍光故事,但是成济之所为,的确是弑也。”
“成济亦是奉文皇帝之令,如此看来,仍然是弑君?”
司马睿坐在上位,脸色苍白,听着群臣毫无忌惮的谈论着司马昭杀害曹髦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像是随时都要晕过去。
羊慎之好像不是在羞辱自己,他这是在给废立找由头吗???
他是想效仿文皇帝吗??是想效仿伊尹霍光吗?
王导匆忙起身,“伊尹霍光之事,亦不能违背人臣之礼,太甲行暴虐之政,残害百姓,不听劝谏,伊尹流放之桐宫!刘贺上位二十七日,作恶无数,一日超过一日,霍光告知祖庙,将他废除。”
“至于高贵乡公,他朝着太后的方向射箭,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人伦道德,又出宫意图对太后行凶,竟被武士所杀。”
“人臣之礼不可废,君王的罪行如果达到了这些人的地步,自然是可以效仿伊尹霍光,可若是没有达到这个地步,那就要行劝谏之事,全人臣之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