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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巴厘县的夜色里没有什么声响。
只是偶尔,会有一两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从某条死胡同的最深处、或是某座客栈的偏僻后院里短促地传出。
听起来,就像是某个起夜的醉汉不心摔倒在了青石板上。
响动过后,很快便重新归于死寂。
黑木鼠的感知网里,那些蛰伏在各处的陌生气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清到第七个的时候,一只黑木鼠传回了驿站方向的画面。
张队长的厢房里,多了一个人。
陈平放缓了脚步,靠在一棵树上,闭眼接收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声音有延迟,但听得清楚。
驿站,张队长的厢房。
一个黑衣人坐在桌旁,面容普通,像是街上随便抓一个就能认错的那种脸。
张队长则如坐针毡地坐在床沿上,两道浓眉拧在一起,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黑衣人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蛊惑。
“张队长,其实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等会儿外头的弟兄们动手发难的时候,你只需要装聋作哑,死死关上你这扇房门,无论外头杀得怎么血流成河,你都别探出头来瞎掺和就行了,或者你觉得不妥,直接离开这也行。”
张队长的眉头不仅没松,反而拧得更深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怒火。
“你他娘的少在这站着话不腰疼!你想害死老子?”
他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姓陈的现在身上可是挂着钦差腰牌!他若是死在巴厘县,我们这些奉命陪同护卫的府军有一个算一个,回去全得被按上一个护卫不力的罪名,抄家问斩!”
黑衣人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轻笑了一声。
“那若是,最后只有你一个人,‘侥幸’活着逃回了天燕城呢?”
张队长猛地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黑衣人竖起一根手指,慢慢道。
“剧本我们都替你写好了,苍梧钦差、外院学子陈平,在巴厘县实地探查途中,遭遇黑沙盗主力的蓄谋伏击。”
“此人狂妄自大,奈何实力不济,导致随行的两队府军精锐也一同遭遇了灭顶之灾,而你,张队长,在绝境中奋力死战搏杀,九死一生之下才侥幸突围而出,一路沥血将这天大的惨案传回了总督府。”
他摊开双手,看着张队长那逐渐变幻的眼神。
“这番辞,死无对证。事后陆家自然会在朝堂上替你运作洗白,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何?”
张队长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面的黑衣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你他妈……现在就给老子滚出去!”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吼道。
“你当我是三岁孩那么好骗?陈平那子的实力强得令人发指!当初在城门口我连他一招都扛不下来!你们真以为凭几个江湖武夫就能轻易弄死他?若是今夜的杀局败露让他活了下来,我他妈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趁我现在还没翻脸叫人,你赶紧给我滚!”
面对张队长的色厉内荏,黑衣人稳坐如山,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看着张队长,目光沉了下来。
“张队长,你和陈平有过摩擦,这我知道,你觉得他会不介意?你觉得回了天燕城,他不会找你算账?”
张队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黑衣人见状,语气放缓,继续加码施压。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索性交个底,现在这驿站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埋伏了十二个人,个个化劲,个个成名多年的老牌高手,手持强弓硬弩,只等一声令下。”
他站起身,盯着张队长的眼睛。
“你再算算你们这边,满打满算二十来号人,除了那个陈平、赵虎,加上你勉强算三个化劲战力,其余的全是些连暗劲门槛都没摸到的普通大头兵,等那十二个老牌化劲一拥而上,你当真觉得,就凭你们这几块料,能挡得住这必杀之局?”
张队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话。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生死存亡,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是继续安安心心地跟着咱们陆家吃香的喝辣的,拿你那份稳当的孝敬银子,还是为了一个注定要死在这里的寒门钦差,把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给毫无价值地葬送进去。”
他顿了顿,朝门外赵虎等人的厢房方向努了努嘴,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你隔那两个心腹老兄弟,这些年跟着你在城门口没少捞油水,拿陆家的好处也是一笔糊涂账了吧?叫上他们两个,现在就走,还能保住一条命。”
言尽于此。
黑衣人不再废话,转身推开房门,走出了厢房,消失在夜色中。
张队长一个人站在屋里。
他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和陈平之间,有解不开的生死大仇吗?
平心而论,真谈不上。
城门口那点破事,到底就是收了银子被人堵了一下,丢了点面子。
换了别人他可能早忘了。
可是……陆家那边许诺的金山银山呢?
这些年在城门守将的肥缺上,他明里暗里吃了陆家多少孝敬?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路子、那些每个月按时送到府上的冰敬炭敬。
一旦今天他选错了站队,这条利益链条彻底断了。
他一个的没有背景的队长,什么都不是。
而且那人得对。
陈平会不介意吗?
出城那天,那句“若有不服,阻挠我的,定斩不饶”,可不像是着玩的。
张队长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额头上青筋乱跳。
最后还是怕死赢了。
他悄悄推开门,看了看廊道,蹑手蹑脚地走到隔两间房,轻轻叩了叩门。
两个老交情被他叫了出来。
“穿上衣服,带上家伙跟我走。什么都别问,到了城外再和你们解释。”
三人裹着斗篷,趁着夜色,从驿站后门溜了出去。
树下,陈平睁开眼。
黑木鼠传回的画面里,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穿过一条巷子,往城西方向走。
陈平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
十二个,已经清了十一个。
最后一个,就是刚才那个黑衣人。
他已经知道那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急。
先去见见张队长。
城西巷。
张队长裹着深色斗篷,弓着腰,快步穿过巷子。
身后跟着两个人,低着头,步子匆忙。
三人拐过一个巷角。
张队长猛地站住了。
巷子的正前方出口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负着双手,从黑暗中,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月光在他的脸上。
陈平。
他的身上缠着几条蛇形罡气,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在陈平的右手边。
那个黑衣人悬在半空。
浑身扭曲,骨骼碎裂,被十几条罡气巨蟒死死缠着,早已没了气息。
张队长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陈平看着他,语气很淡。
“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周身的罡气巨蟒开始兴奋地躁动起来。
“可惜,是你自己不珍惜,既然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就怨不得我了。”
张队长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平周身肆虐的罡气,看着那些蛇形的巨蟒,看着半空中那具扭曲的尸体。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下凄厉地变了调。
“你……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陈平没有再话。
罡气巨蟒冲出。
三声闷响。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