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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汤的来历,比巨鲸之腹餐厅本身还要早。
欧洲许多传世菜肴,最初都不曾出现在贵族的银盘里。
马赛渔夫把卖不出去的杂鱼煮成浓汤,德意志农兵将碎肉和酸菜塞进同一口行军锅,港口的厨师则擅长从鱼骨、内脏与边角料中榨出最后一点滋味。
云鲸骨钟清汤也沿著相似的道路,诞生在大雾潮后的吕贝克。
那时北海上空的航路尚未稳定,第一批捕鲸船常常离港数月,船上的好肉属于船主,鲸脂要送进精炼厂,骨骼和气囊也早早标好了价钱。
留给水手的,只有剔不干净的软骨、碎骨髓和货舱角里受潮的雾菇。
一位随船厨师把这些东西放进锅里熬煮,又从云鲸喉骨中削出一枚中空软骨,悬在汤面上方。软骨受热收紧,敲起来竟有几分船钟的声音。
于是每逢换班,厨师便敲响骨钟,水手们循声来到甲板,各自领走一碗热汤。
后来那艘船带著满舱鲸脂返回吕贝克,船主在庆功宴上尝到了这道水手菜。
他让厨师滤净汤渣,换上白瓷碗和银勺,又把炭烤骨髓藏进骨钟,码头上的果腹之物就这样进了餐馆,成了今日的云鲸骨钟清汤。
侍者取过银勺,轻轻敲响软骨钟。
铛。
钟声沿著汤面荡开,几圈油纹缓缓推向碗沿。
杰克难得忍住了发表见解的冲动,等众人喝完清汤,才照著规矩压碎骨钟,取出里面的炭烤骨髓。
汤确实很好喝,云鲸软骨熬出的鲜味清亮温厚,雾菇带著微酸的菌香,最后一点烤骨髓融进去,又添了恰到好处的焦香。
总之,在这个没有味精的时代,这个做法确实能让人鲜掉眉毛。
等到主菜上桌,侍者先将桌面中央的餐具推到两侧,掀开嵌在桌板里的铜盖。
一名厨师随即推来型汉萨铁炉,将炉膛卡进桌槽,支起烤网,再用拨火钩拨开煤层o
炭火得了风,暗红色的火光顺著缝隙亮起。
厨师端来一整块钢鳞鳐鱼腹。
鱼腹足有两指厚,银蓝色的鳞片层层压住鱼皮,边缘泛著燃素生物特有的微光。他先用长夹将鱼腹压上烤网,鳞面朝下,接著拉开铁炉侧面的进气阀。
热风穿过煤层,火苗舔上烤网。
鱼鳞受热收紧,银蓝色从边缘一点点褪成焦褐,细密的油泡从鳞片缝隙里冒了出来,发出劈啪声。
厨师不时转动烤网,让鱼腹依次掠过火势最旺的位置,又用刀挑开几片卷鳞,查看下方鱼皮的颜色。
等最外侧一段烤透,他才用餐刀沿著鱼腹横切下去。
刀锋先切碎焦脆的鳞片,发出细碎脆响,随后陷进肥厚的肉层。
鱼肉内部仍带著柔润的银白色,脂汁顺著切口涌出,滴进炭火,炉中立刻窜起一串火星。
厨师夹起第一块鱼腹,放进温蒂面前的银盘里,又浇上一匙辣根酱。
“先吃这一块,下一块还要等半分钟。”
温蒂用餐叉拨开卷起的焦鳞,鱼皮已经烤得酥脆,
她轻轻吹了两下才咬下一口,眼睛随即亮了起来。
“好香!”
之后厨师就这样拨炭、转网、切肉。
每烤好一段,他就从边缘切下一块,依次分进四人的餐盘,再将剩余鱼腹推向火势更旺的位置。
银蓝、焦褐与乳白三种颜色沿鱼腹形成清晰的分界,随著餐刀一次次下,鱼肉一点点变少。
轮到罗夏时,鱼腹中央的脂肪已经完全融开,辣根酱带著焦苦与辛香,酸味雾菇盖住了油腻,钢鳞鳐特有的矿物鲜味最后留在舌根。
烤网下的火光一阵明、一阵暗,盘里的鱼腹始终保持著刚离火的温度。
直到罗夏吃完厨师切来的第四块鱼腹,才把黑啤举起来。
“敬寒鸦号!”
凯萨琳拿起自己的杯子。
“敬寒鸦号,也敬我们平安返航!”
温蒂举起果汁,“敬下一道焦糖布丁。”
杰克抬杯碰了碰罗夏的杯沿。
“敬咱们的材料卖出高价,敬好运灵媒没有进医务室。”
杯沿热烈的碰在了一起,四人各自喝了一口。
直到鱼肉吃的差不多了,厨师这才撤下了炭火离开。
焦糖布丁刚送上桌,凯萨琳便将勺子推到一旁,问起了离开拍卖厅后一直没开口的事。
“把银冠材料送进公开拍卖,真的合适吗?”
她看向罗夏。
“六大家族只要认真追查来源,迟早会找到寒鸦号。”
罗夏思考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考虑过。”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云鲸骨骼装饰品,视线沿著捕获日期、船名和分成比例一路向下,停在最旧的那块骨板上。
“在吕贝克,武力是资格,财富是信用,能让别人赚到钱才算有关系。我们想在这里做生意,就得照他们的规矩来。”
杰克皱起眉。
“我们有船,有货,在外城也有锚位,现在不是挺好的?为什么还要主动走进那些家族的视线?”
“因为现在只够过日子,别忘了我们要做什么事情。”
罗夏的眼神逐一看向队友,十分认真。
“船能飞,货能卖,船员不会挨饿,可我们接触到的仍旧是外城生意。军用资源、正规船厂,还有第一手情报全握在内城手里。想拿到这些,就得让六大家族明白一件事。”
他敲了敲桌面。
“寒鸦号能替他们赚钱。”
杰克把叉子插进剩下的鱼肉。
“可我们刚从艾森哈特和施瓦兹控制的入口后面,把最值钱的猎物搬走了。”
“所以更该给他们一个能赚钱的理由。”
“两大家族花钱封锁空岛,但最值钱的却进了我们的货舱。这样的事情再来两次,寒鸦号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刺头和麻烦。我们得让一些贵族从我们拿到利润,他们才有理由拉我们一把。”
凯萨琳终于拿起勺子,“你准备让寒鸦号挂哪一家的旗?”
“挂旗的价钱太高,我只谈合作,具体的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些人会怎么接触咱们。”
这套法足够解释眼前的拍卖,罗夏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
第七饲育区已经被拖进吕贝克,估计科内利斯·代达罗斯的名字很快就会出现在会议名单里。
银冠材料的拍卖若能让寒鸦号进入内城视野,他们至少可以拿到谈判桌边的座位。
代达罗斯的主体大概率还在天上,那里很可能藏著道标。
等六大家族开始划分舰队、航路和入场名额,寒鸦号若还挂著外城商船的牌照,那就连编入外围搜索队的资格都不会有。
这场拍卖要买的东西很多,金马克只是最容易清点的那部分。
温蒂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终于谈完,她拿起甜点勺,轻轻敲了敲焦糖壳。
“哥哥,可以吃了吗?”
“可以。”
焦糖壳哢嚓裂开,露出
凯萨琳怔了一下,低头吃掉那块布丁,随后把自己还没用过的勺子递给温蒂。
“你吃我的。”
温蒂接过勺子,眼睛弯了起来。
五道菜吃完,罗夏抬手招来侍者,“结帐。”
侍者捧来了一张帐单,双手放到桌上,“先生,帐单已经有人付过了。”
纸页右下角盖著深红色的印记,菜金、酒水和桌边烤制费已经全部划销。
罗夏拿起帐单,看到上面的印泥还没有干,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点红色。
“是谁付的?”
侍者垂下眼睛。
“帐单由一位不愿具名的先生代为结清。”
“人还在店里?”
“已经离开了。”
“姓名,外貌。”
侍者把双手背到身后。
“那位先生没有留下姓名,也要求餐厅替他保密。”
罗夏抬头看向柜台,接著扫过正门和厨房后门,最后把帐单推到桌面中央。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桌边只剩保温炉的气流声。
他们刚才还在商量该让哪一家从寒鸦号身上赚钱,已经有人先替他们付了第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