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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这才抬头,看样子,殿中的人,是真的动不了了。
他挥挥手,御辇这才继续前行。
最后在徽猷殿前被放下。
李旦再度挥手。
胡善率一百健壮内侍,手持长棍,冲上了台阶,直接推开殿门,蛮横的冲进了徽猷殿中。
很快,便有一名又一名饿得奄奄一息的宫人、内侍,还有密卫,被抬了出来。
五日时间。
五日啊!
李旦每日,都让人只给徽猷殿送武后一个人的吃食。
虽然是一个人的吃食,但皇太后一个人的吃食,实际上也是很多的。
细细地分一分,还是能够让更多的人活下来的。
但不足以全部,远不足以全部。
所以,要么内斗,要么自己离开。
但最后,选择离开的人更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选择离开。
这些人全都被控制。
但在徽猷殿中依旧有不少人,但再怎样,那样一点食物,五天下来,也都没力气了。
而且,他们还要保证武后绝对饿不著。
李旦抬头,呼吸沉重起来。
武后最擅长的,就是将人困在后宫里,然后饿死。
李旦的英王妃赵氏,就是这样被饿死的。
现在,一切报应到她身上了。
御辇之后两侧。
皇后和太子坐在一架步辇上,太平公主和薛绍坐在一架步辇上。
再后面,是更多的端著粽叶,糯米,和红枣,红豆,花生等各色棕馅的宫人内侍。
太平公主直直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徽猷殿中的一切,眼神复杂。
前日她来这里的一切,重新回忆了起来。
李旦侧身,看向太平公主,轻声道:“怎么,太平还是没有放下母后的那些话?”
“嗯!”太平公主点头,神色沉重的看著李旦:“皇兄,太平虽然相信皇兄能治理好天下,但母后的那些东西,人心,欲望,贪婪,真的可能会毁掉一切的。”
李旦轻轻的笑了起来,看著太平公主摇头道:“你啊,你只看到一点东西,但看得不深。”
太平公主看著李旦,认真道:“那就请皇兄解惑。”
李旦平静下来,道:“母后的那些,的确客观存在,地方的宗族,豪门,世家,试图侵吞土地,贪取利益,甚至勾连州县胥吏,乃至于县令刺史,这些都是存在的,不过————”
李旦停顿,摇摇头道:“但那些将一成是一百,甚至是自己挖掘堤坝,自己造灾,贪取朝廷赈济,甚至是勾连诸王意图谋反之事,那是极端之事了,十年也出不了一起。”
土地兼并是始终存在的。
但毁了自己的家乡去贪图赈济,疯了才会那么干。
“皇兄的是。”太平公主神色稍微缓和,但依旧沉重。
“这些东西,其实都有朝廷的体制力量在压制,贞观年间,那么多谋反之事,最后还不是一件件的被压制下来,所以,要相信体制的力量。”
李旦抬头,目光越过徽猷殿,看向晴朗太空道:“天下朝制,从三皇五帝开始萌芽,到夏商周,《周礼》成型,意味著大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然后是秦汉两晋隋唐,体制日益完善成熟,直至今日。”
太平公主缓缓点头。
皇后,太子,薛绍,乃至于不少千牛卫,也都开始认真听皇帝的话。
“无数仁人智士,用数千年搭建起来的这一套东西,本身就是为了天下更加强大繁盛。”李旦停顿,道:“土地兼并,私心欲望,天生就会摧毁天下这个整体,所以,体制和欲望,天生对立。”
封王,诸侯,井田制,郡县制,皇帝集权。
本就是一代代发展过来的。
“但纵观上下几千年,只要朝廷的体制正常运转,那土地兼并,私心欲望,都会被压制。”
李旦低头,看向徽猷殿道:“所以,朕一直在做的,就是让大唐这套朝廷体制,全力运转起来,而不是去弄什么没有几十年根基的密卫。”
一个是上下几千年运转下来的东西,一个是近二十年,才逐渐发展起来的密卫。
哪一套对天下更有用,清晰可知。
太平公主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下来。
李旦看著徽猷殿,继续道:“其实密卫这套东西的出现,实际上是从父皇风疾逐渐严重开始的,然后母后开始大量介入朝政,而母后越是介入朝政,密卫就越横行,但最后的结果呢,天下多难,钱粮不足,人心颤栗,但母后掌权,这就是密卫。”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向徽猷殿。
她轻轻颔首。
的确是这样的,当密卫开始大量出现的时候,大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密卫这一套根本没有办法遏制土地兼并,没有办法遏制人心欲望。
“而且,密卫这一套东西,看起来有用,但它最多渗透两京四都,天下一些大世家而已,对于那些具体州县,中世家,密卫根本没有人手渗透。”
李旦冷笑一声,道:“渗透,怎么渗透,一个地方家族,手里动辄就有几百上千顷的土地,一个人渗透,跑得过来吗,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寒门家族,渗透,有意义吗,到底最后不还是要依靠朝廷体制去管理天下。”
太平公主用力的点头。
“密卫,密卫,到底是不懂得如何用朝廷的体制来管理天下的人,采用的一种偷懒的、用来威吓人心的手段罢了。”
李旦看著徽猷殿内殿窗户,声音增高道:“太宗贞观时,还有父皇登基后病重之前,有谁用派密卫派到人家家里去窃听隐私的手段治理天下的。”
上下众人全部赞同的点头。
贞观时,太宗皇帝用窃听隐私的手段来治理天下,谁都要嘲笑你几句。
真要是那样的人,那还是太宗皇帝吗!
“便是父皇,不得不用密卫,但也从来没有以密卫为主,朝廷的正常运转才是父皇正常治理天下的手段。”李旦声音微低,冷笑道:“这密卫,到底,不过是母后用来攫取权力的工具罢了。”
所有人都用力的点头。
高宗皇帝治理天下的手段,一样正大宏大。
只有皇太后,才用密卫,行阴谋手段。
“朕不讳言,人心的贪婪欲望,尤其是土地兼并,是大唐最大的问题,朝廷的制度也的确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但————”
李旦抬头,认真道:“以贞观年间百骑司监察天下的手段,在唐律之下,监察长槊、
弩弓、战甲和盾牌的流向便已经足够了,根本不用跑到人家家里去窃听隐私。”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同时忍不住咬牙。
她知道武后在她身边安插了人,但没想到那么多。
尤其是那些人暗中记录的,她和薛绍在无意间的一切气话,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百骑司自然是隐秘机构,内外行事,也依旧要依照律法,甚至要以千牛卫,金吾卫和职方司之名,才能行事。”李旦停顿,道:“自然,千牛卫、金吾卫和职方司也要协助百骑司行事。”
“是!”众多千牛卫齐齐躬身。
在太宗朝,百骑司出外行事,用的最多的就是千牛卫的身份。
同样的,也有大量的千牛卫因此加入了百骑司。
李旦平静下来,看著所有人,高声道:“朕临朝亲政,治理天下,便是要将整个朝廷的体制,全部运转起来,那样的话,即便是有些土地兼并,人心欲望也不过是疥之患。”
上下所有人都齐齐躬身道:“陛下英明。”
“朝廷,朝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李旦张开双手,高声道:“这整个朝廷,就是朕治理天下的手脚,任何在朝廷任职的官员,就都是朕手脚的一部分,尔等明白吗?”
所有人身体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用力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看向庞同善:“回去之后,将朕的这番话记录下来,作为千牛卫的核心训示,永传下去。”
庞同善认真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看著所有人,深吸一口气,道:“诸卿,朕不介意你们将这番话告知你们的家人亲朋,甚至不介意你们将他们告诉你们认为的可造之材,但,蠢人还是不要了,他们听不懂的。”
所有人不由得笑笑,然后齐齐拱手道:“喏!”
李旦温和地点点头。
这时候,整个徽猷殿不再往出搬人了。
胡善快步而出,然后拱手道:“陛下,徽猷殿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无人反抗。”
李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皇后和太平公主道:“你们先在这里等著。”
“是!”皇后和太平公主点头。
李旦这才起身,走下步辇,然后一步步的走上台阶。
在诸千牛卫敬服的眼神中迈步进入了徽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