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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九点,李察把门窗都关严了。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搁着钢笔。
窗台上那盏煤气灯的火苗,毫无徵兆地矮了一截。
门缝里挤进了黑猫。
“……夫人。”李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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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踱到桌前,金瞳落到那张白纸上。
“第一次做,我亲自看着你。”
那一缕温和的关注,顺着黑猫从极远处传来。
“以后在帝都,我另给你安排看护。”
“今晚,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黑猫一抬爪子,桌面上凭空多出几样东西。
灰蕊草丶罂粟壳丶月桂叶丶灵苔藓。
“按这个顺序,服下去。”黑猫说。
“服完,把笔握在手里。”
“别想着去『写』什么。”
“你越想,写出来的越是你自己的。”
“你只管恍惚着,手会自己动。”
李察看着那几堆草药粉,心里有些拿不准。
“夫人……自动书记的时候,我『去』的是哪里?”
黑猫抖了抖耳朵。
“哪里都没去,你的人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那双金瞳往窗外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出去的,是你的『灵感』。”
“灰蕊草让你灵感松开,罂粟壳让你睡过去一半,月桂叶引路。”
“灵苔藓是搭桥的。”
“搭一座极窄的桥,从你这把椅子搭到帷幕后的深界去。”
“灵界在深界,星界也在深界。”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自动书记,是把你的灵感送到灵界边上。”
黑猫接着解释。
“灵界飘着的全是『念头』。”
“活人散出去的,死人留下来的……几百上千年一缕一缕沉在那里。”
“你今晚要做的,就是把手伸到那片念头里随手捞取。”
它强调着:
“记住,只能是无意识的在边上捞。”
“你那座桥太窄,情绪太强或者走深了就会断。”
“桥一断……”
那双金瞳里,没了温度。
“你这个人,就回不来了。”
李察心里一凛。
“我会护着你。”黑猫做出保证。
“有什么情况,我把你拽回来。”
灰蕊草入口是苦的。
罂粟壳带着说不清的甜。
月桂叶有一点辛香。
灵苔藓最怪,入口什么味都没有。
可咽下去后,他舌根上泛起一股雨后泥土被翻开来的清新气。
服完他坐回桌前,把钢笔握在手里。
起初没什么。
过了约五分钟,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房间四角里的东西,慢慢淡了下去。
桌子丶墙丶那盏煤气灯……全隔了一层水。
不,是比水更稠的东西,一层一层往他和这间屋子里漫过来。
连结深界的井口边沿,漂着东西。
一缕一缕的光丝,在那稠得发黏的水里慢悠悠地荡。
那是死者留下的残念,被人忘掉的记忆,还有一句句没说完就断了的话。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
起初只一两缕,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缕压着一缕,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它们飘在那一面飘了不知多少年,挤挤挨挨。
李察的灵感贴上去一缕。
这是一个老妇人临死前还惦记着的丶灶上没熄的火。
他赶紧松开。
再往深处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旋,旋到看不见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悬着几点“星”。
夜空里的星,会眨。
这几点东西不眨,就那么钉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放射着说不清是冷是暖的光。
那里通往星界。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动。
慢,极慢。
好似一头巨大的鲸,在深海下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
李察的视线刚朝那边偏了偏,灵感就开始刺痛。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着看着脚下一虚,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赶紧把灵感收了回来,去捞那些漂在最浅的东西。
黑猫蹲在桌角,那双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少年。
李察这盏灯,现在很黯淡。
多重隐匿加护,把他这座灯塔的光压得很低。
井下那些飘着悬着的东西,谁也没留意到这么一点又小又暗的火苗。
可万一李察沉得太深,那点火苗就会自己往井底栽。
黑猫就守在井口,那一身以太虚虚地按在井沿上。
井底下那些更大的东西,要是顺着李察这根线往上爬,得先过它这一关。
有它在,李察才能把灵感伸到井口边沿去,一缕一缕地撇那些浮在最上的念头。
越是捞,李察越能感觉到自己灵感在变。
他这一夜读进写出的,比平日里破译十份文献还要多。
灵感被这片海这么一浸,往前窜得飞快。
手写满了一页,又换了一页。
绝大部分都是噪声。
断了的句子,绕成圈的符号,没头没尾的重复……
可中间夹着几样,能勉强读出点意思来。
他的手写下一段调子。
是一支送葬的老谣,只有半截,后半截断了。
接着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似乎是某个人临死前,还在心里记的一笔帐。
欠了谁两镑七先令,到死没还上。
再往后是半道咒文。
只有半道,让人摸不着头脑,单看这半截,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他的手又写下一串经纬度。
那是个淹死在海里的水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沉下去的那片海面。
还有一行是哄孩子睡觉的数数谣,数到七就断了。
这些东西,单看一样都不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