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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仪式语课。
讲师叫波洛克,四十来岁,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外勤里蹭出来的。
他讲课有个习惯,每次上台先把粉笔在指头上转两圈,转稳了才开口。
今天粉笔转了三圈才停。
“我今天讲一个冷门的东西。”
波洛克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exorcizote,iundespirit.
“这句话你们在教堂弥撒书里都见过。”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
“『我驱逐你,不洁之灵。』”
“你们听着牧师念了十几年,念得嘴都起茧了,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为什么这句话念了那么多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波洛克把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了两步。
“因为教会在过去几百年间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回到黑板前,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排牙齿的草图。
画得很难看,但意思到了。
“他们把那些真正带有杀伤力的仪式用语一颗一颗……把牙给拔了。”
“牙拔完了,只把牙龈留给信众念。”
教室里安静了。
“信众念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在祈祷丶在驱邪丶在跟上帝对话。
实际上他们嘴里含的是一排假牙,咬不动任何东西。”
波洛克从讲义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拓片。
“这是一段阿尔比恩乡间驱邪仪式里的旧祝祷词,十三世纪的抄本。
原文是凯尔特语和教会拉丁语的混合体。”
他把拓片放到了木架上,白粉笔在旁边标出行数。
“前面那句exorcizote,iundespirit教会弥撒书里留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三句。”
“第一句指东。”
“第二句指西。”
“第三句指……下。”
他在“下”这个单词下划了条粗线表强调。
“指东和指西的两句,教会在十二世纪末就删了,说是措辞过于粗暴,有失体统。
实际上是那两句各对应着阿尔比恩南部两处真实的中型薄弱点,念出来会在以太层面产生定向共振。”
“指『下』的第三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保留到了十四世纪。”
波洛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它指向的是一处大型薄弱点。
教会删它的时候,在内部备忘录里写的理由是『该段拉丁文法有误,予以修正』。”
“文法有误。”他轻蔑的哼笑着。
“一群最精通拉丁文法的教士,突然在用了几百年的祝祷词里发现文法错误,你们觉得合理吗?”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波洛克把两份文本并排拉到木架上。
“课堂作业,左边是弥撒书现行版本,右边是十三世纪抄本。
你们自己对比,找出被拔掉的牙在哪里。”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对照。
他的心情很松弛。
种子试炼刚刚完成,新获得了命名能力,脑子里的兴奋劲没完全退下去。
波洛克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颗一颗地指。
这里教会删了一个限定词,那里用温和的祈愿语态替换掉了原先命令语态。
每一处修改都极其微小。
单独看任何一处,都只能算措辞调整。
可几十处加在一起,整段祝祷词从一柄能扎出血的匕首变成了形状相似的玩具塑料刀。
李察盯着两份文本看了一会儿,笔尖在页边空白处滑了起来。
他写了一行字:
“给无牙的东西装上牙,和给有牙的东西拔掉牙,是同一门手艺。”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在底下补了半句:
“区别在于你站在牙医那一边,还是站在牙齿那一边。”
到了课间,伊迪丝准备去下一堂课。
她抱着动物图鉴,路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往他笔记本上瞟了一眼。
“这是你自己想的?”她看向那行字。
李察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算是吧。”
伊迪丝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那给一只圣?装上牙,它会不会变成鳄鱼?”
李察觉得有些好笑,这姑娘的脑回路也蛮抽象的。
“……不会变成鳄鱼。”李察把笑憋回去:“会变成一只嘴特别硬的鹤。”
“嘴硬的鹤。”伊迪丝想了想:“那不就是鹈鹕吗?”
“鹈鹕嘴不硬,嘴大。”
“嘴大也算一种牙吧?”
“……伊迪丝,嘴大和有牙是两码事。”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动物图鉴走了。
李察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句。
“命名即装牙,解构即拔牙,两者是同一把钳子正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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