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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把册子接了回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我们家对这事耐心很足,你慢慢考虑就好。”
这话说得温和,听着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你摸到小精通那道门槛的时候。”伯爵补了一句。
“这本册子还在,到时候里面人可能换几张,家徽还一样。”
“承蒙伯爵厚爱。”李察说。
杰拉德这时候才慢悠悠插进来。
“伯爵,我这外孙念书念得有点直,说话不会拐弯。”
伯爵朝两人点了下头:“会拐弯的我见得太多了,反倒记不住。”
几句客气话过后,几人互道珍重,各自散了。
康斯坦丝追着父亲的背影出去了。
门厅里那两盆百合又被搬走一盆。
经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歉意,又像是同病相怜。
她这门亲事,当初也是被这样一本册子定下来的。
马车出了菲利普斯家那条街,雨才落下来。
车轮碾过湿石板,一路上都是那种黏糊糊的响。
杰拉德把礼帽摘下来。
“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本册子排版是谁做的。”
杰拉德看了他一眼。
“年代丶产地丶专长,一样不落。”李察说。
“再往下加一栏保存状况,就能直接送进拍卖行了。”
老人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收住,大概是想起自己刚从人家葬礼上出来。
“布莱克本家那位达人先祖,走的那条传统里有涉及繁育。”
杰拉德把礼帽在膝盖上转了半圈。
“传下来的家传术式也偏这个方向,所以这一家几百年来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家的血往别人家里掺。”
“掺得越广,人脉网在帝国里就扎得越深。”
李察想起那本册子里每一页底下那行小字。
年龄,位阶,专长,写得跟货单一样清楚,写货单的人显然清楚自己在写什么。
“他们家不勉强人。”杰拉德接着说。
“也不用勉强,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十年后再来。
一代人不行就等下一代,他刚才那句我们家不着急是真话。”
“咱们家也收到过?”
“收到过三次。”杰拉德说。
“你母亲十七岁那年一次,你小姨十九岁那年一次,早年还有一次是替你舅舅递的。”
“母亲怎么答的?”
“她把册子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页没漏,然后规规矩矩写了封回信。
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门第,字写得漂亮,措辞挑不出毛病。”
雨点敲在车顶上,密了一阵又疏了。
“小姨呢?”李察问。
杰拉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憋笑。
“你小姨那年十九岁,刚进古典学系本科没几年。”
“她把册子拿回房间,关了一晚上门。
第二天早上送到我书桌上,让我原样退回去。”
“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老人说:“她拿红笔从头改到尾。”
李察有些疑惑。
“那册子上每一页底下不是有一行拉丁文的题记么,写着什么#039才貌兼备#039之类的漂亮话。”
“她说那些题记的夺格用错了三处,虚拟式用错了两处,还有一句把西塞罗的句子引反了。”
“她全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批注。
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建议贵府下次印制前,另请人校对。”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在这种日子笑不太合适。
杰拉德倒是不介意。
“布莱克本家那位老伯爵,就是今天这位的父亲,接到册子以后专门写了封信过来。”
“兴师问罪?”
“没你想的这么小气,人家还得谢谢我们家伊莎贝拉呢。”
“他说那三处夺格确实错了,印了四十年没人指出来。”
马车拐上了切尔西路,枝子被雨水浇得发亮。
老人把礼帽重新戴上,正了正。
“我这辈子在很多事情上替你母亲他们做过主。”
“这一件我没做过,今天也一样。”
李察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影。
“外公,我暂时不想这些。”
“不想就不想。”杰拉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那本册子里有几个姑娘,模样是真不错。”
李察:“……”
“你要是真看上了哪个,不用憋着。”外祖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布莱克本家的门第摆在那里,但咱们家也算不上差。
我这张老脸,还是能替你去说上话的。”
李察没接这个茬,转头又去看窗外。
外祖父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又大了些,敲在车顶上一下一下,敲得让人眼皮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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