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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主又把号角举起来,这次只吹了半个音。
那半个音是从一个名字上撕下来的一角,撕得毛毛糙糙,边上还带着血丝。
李察隔着这么远听见那半个音的一瞬,整个人灵感都产生强烈预警。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猎主把它收进了角腔。
现在它把角腔打开了一条缝。
帷幕极深处,那边有什么被拽着往这边来。
它一路都在挣。
当然是不想来的,它撕那根线撕了整整一路,撕到最后线还在。
到的时候云上先暗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往里塌出一道大窟窿。
窟窿里翻出来的事物李察看不清楚,只看得清很多面镜子。
千百面翻出来就铺开,铺成一面朝下的镜幕。
“它伤没好。”领头攥缰绳那位声音很小。
“也没什么办法。”拎木头的把那截炭又抽出来。
“名字在人手里,脖子就在人手里,而且还没办法出工不出力。”
那镜幕落在远处黄绿毒气上,新晋升的达人马上开始四散躲开。
黑土河达人的路数人尽皆知:先照见你是什么,再把你替成别的什么。
它这一辈子乾的就是这个,干了几百上千年。
但在镜子面前躲没有用,黑土河达人没法替换同位阶者,但它可以在镜面中进行丑化。
第一面照的是张青紫的脸,青紫一直漫到眼白里去,眼睛就这么直直瞪着一整夜;
第二面里那张嘴巴张着往外吐泡沫,第三面一个跪着的人两手撑在地上,想吐吐不出来,肺里已经装满了……
千百面镜子里的全是抠喉咙的手,青紫的脸,粉红的沫子,跪着起不来的马和跑到一半就停住的老鼠。
“这个……”抡斧子的年轻人咽了一口。
“这手段也太脏了。”
镜幕照够了,千百面镜子一齐立了起来。
镜面朝外,朝着帷幕更深的地方。
朝着极高处那一面谁也说不清在哪里丶却谁都知道坐着上位者的方向。
这才是最狠的,底下这几万个人看不见,也没工夫看。
它是照给上面看的。
镜幕一立起来,整片云都亮了一下,亮得极不体面。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同时把绳往回收了半圈。
“它这是在替新达人起名字。”
“起什么名字。”
“你自己看。”
镜幕上开始出字:“吾为你命名为……一夜让人吐尽肺中者。”
李察在藤椅上直呼学到了,他对“先命名者”这个概念有了新的理解。
霍恩海姆终于不能不出来了。
他不出来,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伟业”真就归了这句话。
同一时候,云的另一边那枚深红印又按了下来。
猎主没受伤,直接硬接下来,被按住一个孔的骨笛在旁边重新起了调。
调子瘸了一截,却在往上走,两位没什么交情的达人临时联手了。
几万骑往四面八方泼了出去,泼进底下那片翻过来的低地里。
犬群跟着散,一头带一段,一段咬一群。
清扫夜的正经工作还得干,不能停。
最前面,只剩下几个不吹号的和影子。
镜幕在这个时候突然偏过来一角。
它照完了那团黄绿就往两边扫,故意扫到猎主的队伍上。
“它来干什么。”抡斧子的第一个嚷。
“捡便宜。”拎炭的说。
“捡谁的便宜。”
“我们的。”
领头的几个在鞍上把腰挺直了。
“凡两位以上于帷幕后交手,队伍须退出三程之外。”
“我们退了。”
“我们退的是那两位,这一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怎么办。”
“散。”
“往哪散?”
“哪都行。”老的把兜帽拉到眼睛底下:“别站成一列。”
黑土河达人不指望抢回名字,只想照一遍那支队伍,照见一个是一个。
照不见,它也不亏。
镜子一面一面翻过来。
第一面照到的是一个牵犬的。
镜子里映出他手里那截绳。
绳照见了,人没照见,他把绳往怀里一收,整个人沉进云里去了。
第二面照到一个捧木碗的年轻人。
那只碗的碗沿上有一圈牙印,是他自己啃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话最少,只在别人讲旧事的时候跟着笑。
镜子照见了那只碗,碗在镜子里亮了一下。
亮完以后,那个年轻人手里就空了。
还照到队尾一个握着锄头的,镜里映出那个人生前在哪一块地上翻过土。
镜面一亮,那个人身上就淡了一层。
又照到一个戴锁子甲的老兵。
老兵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围城那年吃过的那副马鞍。
他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喊完他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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