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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刻起,欠债的就是他。
“我能问一句吗。”李察说。
“问。”
“这一柜子,还有别的吗。”
猎主的鹿角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到李察差点当成错觉。
“有。”
云面上又塌下去一小块,浮上来的东西看着不像样。
一块黄铜的碎片,巴掌大小。
碎片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丶说不清颜色的釉。
“这是什么。”抡斧子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破锅?”
“是坩埚。”老学者说。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接着讲故事。
“今晚那一位的。”猎主说。
“它把自己往那口埚里熔的时候,只熔了一半。
署名奇物跟着他一起往上走,走到一半我把它撕了。”
“撕下来这么一块。”
云上没人接话。
李察把静水铺开,让镜面照到了那块碎片上。
涉及到达人奥秘的真正有价值部分,已经被猎主自己取走了,剩下的只有本身浸润的以太。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
一位大精通亲手养了几十年丶又在晋升达人的仪式中被冲刷过的署名奇物残片。
“我要这一块。”他说。
云上安静了。
“……他要那口破锅。”
“他没听懂吧。”
“旁边摆着的是什么,他看不见?”
“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
老学者把耳后那支笔取下来,在卷轴上写了一行。
写完抬起头,看了影子很久。
猎主的鹿角一动都没动。
“你确定。”
“确定。”
猎主说:“这些都是顶尖的奇物,寻常大精通都不一定有一件,你不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要。”
影子把双蛇杖顿了一下。
“我今晚该得的战利品,加上一件高等奇物就超出额度了。”
云上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猎主笑了。
那笑声比它今晚任何一次都痛快,滚过整支队伍,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起蹄子。
它一边笑,一边极其利落地把云面那只柜子合上了,合得又快又乾净。
拎烧黑木头那个当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他拿炭尖点猎主。“瞧瞧这一手。”
“闭嘴。”
“我夸您呢。”
“你今晚夸了我两次。”
“那是因为您今晚省了两回。”
老学者把笔别回耳后,站起来。
他走到影子旁边压低了声音,虽然在这上面压低了也没什么用。
“小伙子。”
“它这一柜子摆了这么多样,其实一样都舍不得拿出来,摆出来是想看你伸手。”
“那要是我真伸了呢。”
“那你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它会替你惋惜几句,再替你安排一匹马。”
那块黄铜碎片浮了过来,落进影子掌心。
入手是凉的,凉得不像铜。
猎主把号角重新举起来。
“天要亮了。”
“今晚这一场,算你一份。”
号角吹响了,那一声很短,是收工的调子。
几万骑往东南方向散开,散得极快。
队伍最末那几个还在争一只鞋究竟是羊皮的还是牛皮的,争着争着就没了声音。
云散了,底下那片低地露了出来。
运河水面上开始有光,光是从东边一线一线铺过来的。
八千米的战线上,抬担架的人还在走。
李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样看见的是自己的膝盖。
那件外套滑到了脚边,沾了一层露水。
他伸手去够,够到一半发现手指僵得不听使唤,弯了两下才弯下来。
后院的冬青上全是水,天已经亮透了。
杰拉德坐在他对面那张石凳上。
老人膝上摊着一份晚报,从昨夜到现在没有翻过页。
“回来了。”
“回来了。”
杰拉德把报纸折起来夹到腋下,站起身。
他起身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自己没在意。
“确实是天亮前,就差七分钟。”
“我不知道您在数。”
“我数了一整夜。”
杰拉德说完就往门厅走。
“门柱上那点草没了。”
李察扶着藤椅站起来,走过去看。
左边那根石门柱底下,昨夜立着的那半捆乾草只剩下碎屑。
“霜是从上往下化的。”杰拉德说。“正常的霜从底下化。”
李察没有接话。
管家在这时候从门厅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浮肿。
“老爷……少爷……”
他看了看石门柱,又看了看李察。
“柴房那半捆草,我今早去看也没了。”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李察一个人吃了好几份。
杰拉德坐看着外孙把第二盘熏鱼刮乾净,把手里刀叉放下了。
“那一位到底给了你什么。”
李察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从内袋里取出那块黄铜碎片放到桌布上。
杰拉德的灵视在上面停了很久,脸色很怪。
但他什么也没说,把碎片推了回来。
“外公,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头。”
“什么名头。”
“传令官。”
杰拉德把茶杯放下。
“义务呢。”
“没有。”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它是真的舍不得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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