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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立论时候帷幕后的形,此时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本来是一座木架子,但四条腿全都不一样长,上面“战时学者应当……”写到一半就断了。
但她讲第欧根尼丶讲庞贝那几条涂鸦的时候立出来的形还在:
【】
木桶边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只有巴掌那么大;
再过去一点有满是火山灰的古罗马城墙,墙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字。
但这些不至于让李察大惊失色,真正让他感到戒备的是周围密密麻麻围上来的人影。
他数了一会儿,发现至少三四十个。
直到把静水铺开进行探测,李察才松了口气。
这些围上来的全是浅不能再浅的残念,连游荡灵都算不上。
帝都大学的封印阵把该挡的都挡在外面了,能挤进这里的只有没有重量的碎片。
没有重量,自然也不会饥饿,只是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了而已。
后排有一个人影挤了半天挤不进去,索性趴到前面那个背上。
“李察,你在看什么?”
索菲亚从桌上爬起来,顺着他的视线也把灵视打开了。
这一看,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她的右手往裙子侧面一摸。
李察本来以为她是要擦手上的汗,结果索菲亚从自己裙子里摸出来一把手枪。
那是把女士手枪,刚好够她的小手握持。
枪身每个棱角都带着个人特色,一看就是工匠全手工搓出来的。
李察默默将学姐的手枪和自己的黑檀做了个对比。
结果发现精细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黑檀是老炼金术士做的,一开始设计给猎手使用,每一处都透着极致的实用主义。
索菲亚手里这把,则是极致的堆料。
李察是识货的人,看着上面的铭文附魔和各类精密零件,心里暗暗咋舌。
以前他一直以为索菲亚不回家是没有家可回,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的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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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
“嗯。”
“我……我是不是把什么招来了。”
索菲亚在旁边却越说越快,声音抖不成样子。
“我念的时候没蘸盐也没画圈,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在讲笑话啊!”
“导师要是知道了我捅了这样的娄子,她会把我从三楼扔下去的。”
李察站在窗边,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学姐,你先别开枪。”
“可是……”
“你真开枪了,它们就要缠上你了。”
索菲亚的手停在扳机上。
“它们不是冲你来的。”
“那是冲谁来的?”
“冲我。”
“啊?”
李察摸了摸赫尔墨斯面具。
今晚它一点都不发热,老实他甚至怀疑面具是也在偷听。
“我有个炼金物品,能帮助死魂灵开门。”
他尽量挑能说的说。
“那扇门平时开着也没什么用,因为没有人愿意走进来。”
“今天有人愿意了。”
索菲亚缓缓把枪收了回去。
“……所以它们是来听我讲笑话的?”
“对,听你讲第欧根尼在集市上乾的那档子事。”
索菲亚整张脸从白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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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卡图卢斯那半句呢?”
“它们听最认真。”
索菲亚双手捂脸:“……难有这么多人愿意听我把话讲完,结果听的全是这些。”
李察没忍住笑,最里面那一圈灵也跟着抖动。
“你看,它们也在笑。”
“你别说了!”
那些灵见到没有热闹可看,自己就散了。教研室里安静下来。
李察走过去,蹲下来把静水贴到第欧根尼那只桶上,发现这玩意比自己刚才立下的形更实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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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学姐。”
“唔?”她还捂着脸。
“你过来看一眼。”
“……哎?我立论那个塌了,讲笑话这个没塌。”
她蹲下去伸手在那只桶上戳了一下,结果手指戳不进去。
“……比我立论那个结实多了。”
经过这场乌龙,李察也有了些感悟,伸手从帆布包取出一本书。
正是穆勒爵士那一本《论判词的承重》。
索菲亚凑过来,念出了那一句:“判词之承重不在言,而在于听众。”
“凡是一言可压千钧,皆因此言深入听众之心。”
她把书还了回来:“这个我知道呀。”
“你知道?”
“导师第一年就跟我讲过。”
索菲亚摇了摇手指显摆着:“她说一个词要变成一个名,最简单方法就是通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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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两条大辫子一甩,忽然很严肃地看着他。
“李察,我这六年被导师抓着把修昔底德读了无数遍,注本也看了好多种。”
“你知道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几句吗?”
“几句?”
“一句都背不出来。”
她把手一摊。
“但我记第欧根尼在集市上乾的那档子事,记庞贝墙上那个人到这里来了丶做了那件事丶回家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索菲亚自己回答了。
“想让人记住一件事,最笨的办法是讲道理。”
“最快的办法,是让他笑。”
“故事,才是最深入人心的。”
李察目光下移,看着被自己放回帷幕后的赫尔墨斯面具。
赫卡忒在圆桌上说:面具是条管子,上面接着被人念了千年的神名。
多做这个神名的本职,就能获取足够的共鸣。
他一直老老实实照做,让影子挂着面具在帷幕后做着赫尔墨斯的本职工作。
但他总是想着在防范后有限使用,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反过来去影响面具。
“索菲亚学姐,你知道赫尔墨斯吗?”
“知道啊,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你说说,你第一个想起来的是什么?”
索菲亚眨了眨眼睛,一点都没犹豫。
“偷牛!”
李察点了点头,面带鼓励的看着她。
“祂出生那天早上从摇篮里爬出来,下午就把阿波罗五十头牛给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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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到鼓励,越发讲眉飞色舞。
“祂还怕留下蹄印,把牛倒着赶。
阿波罗顺着印子往回找,找了半天居然找到自家牛栏门口。”
“然后呢?”
“然后阿波罗找上门去,祂躺在??褓里说:我一个昨天才出生的婴儿,连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再然后呢?”
“再然后祂把早上拿乌龟壳做的琴弹了起来,阿波罗听傻了,牛不要了,要换祂的琴。”
索菲亚说完,自己乐直拍桌子。
“你说,这个神是不是特别欠揍?”
李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出声。
“……学姐。”
“怎么了?”
“那你还记别的吗?”
“别的?”索菲亚想了想,有些吃力了。
“……好像还管点什么,商人?还是信件?”
她挠了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偷牛这个小时候女仆给我讲过以后,我就一直记到现在。”
李察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学姐,你这个讲笑话的天赋其实比立论值钱。”
索菲亚先是疑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拿我开心啊。”
“我说真的。”
“真的什么呀。”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我就是记不住正经知识点,导师说我脑子里装的全是废纸。”
“那是小姨没看见这个。”
李察往还立着的木桶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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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顺着看过去:“……它怎么还在。”
“它还会在很久。”
散场的时候,索菲亚抱着那沓旧辩题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李察,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讲不满怎么办嘛。”
“讲不满就讲笑话,大家都爱听这个,我也爱听。”
索菲亚站在门口笑了起来,雀跃的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路蹦到楼梯口,还能听见她自己在那小声嘀咕:
“……那明天讲哪一段呢,卡图卢斯不能讲了,克拉拉会骂我把李察带坏的。”
………………
周三,唐纳铺子里堆着一批新到的货。
李察擦着赝品香炉,忽然开口。
“唐纳先生。”
“怎么?”
“您知道赫尔墨斯吗?”
唐纳把单边眼镜往上推了推。
“谁?”
“希腊神话里的那一位。”
“希腊。”唐纳想了想。
“我知道那边有一位管打铁的,还有一位管打仗的,剩下的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希腊名字太拗口。”唐纳皱起眉。
“我父亲那辈人读的是拜火教经文,我读的是帐本。”
“小老弟,我做古董这一行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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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我手的希腊东西不下两百件,买主里面十个有九个只知道那上面画的是古时候的神。”
“他们不问是哪一位?”
“问了我就说是宙斯或者雅典娜阿波罗什么的,其它的神他们多半都不够了解。”
李察把那只香炉擦完,放回架子上。
“……说的也是。”
晚上回到宿舍,他已经有了认知:
“民众对本国和外国的神话体系,认知都极其浅薄。”
神名面具的力量来源,是被人念了千年的名字。
……那么如果,念的人变多了呢?
李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
蒙斯的天使,几万个兵在同一夜信出来的;
《蒂珀雷里》,几十万张嘴唱了半年,唱到帷幕那面长出了一张网……这些他全都亲眼见过。
“那如果有几百万甚至更多人知道赫尔墨斯是谁,不仅仅知道这个词,还知道做过什么丶说过什么。”
“偷过阿波罗的牛丶替死人引路丶其杖消除争端丶其鞋飞渡障碍丶其笛催眠巨人……”
“……那么,我会不会因此受益?”
周四下午,李察抄了半个小时的书后,才状若无意地把话题引出。
“教授,我又想问您一个跟抄书没关系的。”
莫蒂默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你哪次问的问题跟抄书有关系。”
李察把笔放下,正色道。
“如果一个神名被念的次数越多,它在帷幕后就越强大,这一条我理解对吗?”
老教授放下手里的剪刀,眼底混浊一下子散乾净了。
“对,也不对。”
“怎么讲?”
“你去街上问十个人谁是圣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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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举了个例子:“十个人里有八个人知道,因为他们年年过那个节。”
“那第九个和第十个呢?”
“第九个会告诉你是屠龙的,第十个会问你是不是啤酒的牌子。”
李察忍不住笑了。
老教授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如果问他们谁是赫尔墨斯,一百个里面能有一半说出来就算不错。”
“为什么?”
“因为没人给他们讲。”
李察看着他:“要是有人给他们讲呢?”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取出《世纪评论》八月号,翻开在第二十七页。
两张没有五官的脸并排立着。
“教授,我已经想清楚了,文化高地我要是不占,总有别人来占。”
莫蒂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说起来,上个月新设那个部门确实就专门管战时宣传。”
“他们印了一千二百万张海报,海报上有母亲替儿子系风纪扣的画。”
老教授把茶杯放下了。
“他们在造名,宣传为国捐躯。
效果很好,现在每个报名的年轻人心里都装着同一批故事。”
“你要造什么?”
李察低下头:“我不知道。”
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既然这块地被闲置在那里,我就应该去占领。”
莫蒂默把剪刀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
“你要是真打算做这件事,我给你提个醒。”
“您说。”
“讲故事的人,永远不能是故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