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525章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在底比斯西岸泥砖小庙里守墓,闲得发慌会数供品。
一罐大麦酒丶三块面包丶两条鹅腿和一束蓝莲花……
后来黑土河达人不再是人,泥砖小庙塌了,守护的墓也被盗墓贼挖开,数供品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最近几天黑土河达人照旧在数,数自己被狂猎硬拽过去干架时到底丢了几面镜子,数狂猎的队伍里一共有多少名骑手丶猎主吹了几次号角。
还顺着三个音节一路往回追查到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仓库,把进过仓库的每一个人都数了一遍。
阿波菲斯站在镜子前面,把关于尊使和狂猎的两则消息禀报完,帷幕替黑土河达人出了声,声音干得跟旱河床差不多:
“这个叫尊使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波菲斯躬着身子回话:“听说尊使在北欧众神的席面上立过威,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把在座每一位的身份细节都挨个点了出来。”
黑土河达人慢慢地说:
“以前从来没有尊使,尊使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阿波菲斯没有接黑土河达人的话,黑土河达人又问:“狂猎的队伍打算从哪里下去?”
“狂猎贴出来的招人告示上写明了集合地点,就在圣哥达山。”
镜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纹路,黑土河达人在琢磨尊使和狂猎的消息,琢磨了一阵,忽然讲起了黑土河沼泽里的捕鸟人:
“黑土河的沼泽里,捕鸟人会用一种很老的网,两扇网面平铺在水边,网中间撒一把谷子,捕鸟人蹲在芦苇丛后面攥着绳子,等鸟落满了再一拉绳,两扇网就合拢了。
网合拢以后捕鸟人不急着收网,就蹲在网边看,看哪一只鸟挣扎得最凶,看哪一只鸟被别的鸟压在翅膀底下护着。”
阿波菲斯把背在身后的手松开:
“您要在猎主下潜的路上布一张这样的网,看它会保护谁?”
“我会请人做一只口袋。”
黑土河达人纠正他。
“到时候队伍里所有人都会往下掉,猎主这个守财奴,救人也要算帐。
它先拽哪个,那就是它最舍不得丢的。”
“这个最舍不得丢的,即使不是递音节的人,他/她肯定也具备足够的价值。”阿波菲斯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非常简单粗暴。
但往往越是简单的计策,越不容易出岔子,反正他阿波菲斯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毛病,就是实施起来太难了。
“祭司大人,恕我多问两句。”
“问。”
“猎主那支队伍至少有几万骑,您打算做多大的口袋?
而且您怎么确保您的口袋,不会被猎主的箭给射破?”
这是关键,要是以前黑土河达人有这个能耐,它早就这么干了。
镜子那边,很乾脆的承认了。
“我自己做不了。”
阿波菲斯停住了脚。“但我认识一张深渊中的嘴。”
镜面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那点斜阳。
阿波菲斯把铜镜挂回墙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走到窗边。
这个十一月里,开罗城塞满了伤员。
亚历山大港每天开来医院列车,赫利奥波利斯(太阳城)饭店的舞厅里摆了几百张行军床,水晶吊灯下躺着的全是从加里波利擡下来的人。
月亮公园的旋转木马停了,木马背上晾着绷带,滑梯下则搭起了帐篷。
谢菲尔德饭店的露上坐着地图部门的年轻军官,每天中午摊开西奈的草图。
他们一边吃冰一边往纸上画等高线,画到兴头上,会拿叉子戳着沙漠那一块,争论哪里有井。
与此同时,黑土河达人要去找一位比它更古老,也比它更不讲理的来帮忙。
摆好祭品,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着,只留脚边一面用来照自己的影子。
然后它开始呼唤那一位:
“沉于无底之喉,与荒芜同在者。”念完第一句,它先低头确认自己影子还在不在。
金字塔里,那片殁声凝成的黑潮安静了。
这些沉积了几百上千年的死者之声,从来没有一刻停过。
黑土河达人自己都已经习惯当成背景音,现在突然没了。
“曾以一口吞尽国度者。”
念完第二句,它又低头去看。
影子还在,只是往下塌陷了。
黑土河达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底比斯读过的一块残碑。
碑上说“海上来了很多人,西台没有了,阿拉西亚没有了,乌加里特的信写到一半”。
那是青铜时代的崩溃。
“舌已离去,胃已成渊,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第三句念完了。深界里本来就没有风声,也没有光,但黑土河达人却能感觉到周围一切全都停滞了。
金字塔连同它自己一起往下滑落。
它藏在自己最深褶子里的那几面镜子,镜面里倒影全部往镜框下沿滑,挤成一团。
那一位没有来,只把自己的嘴放在了金字塔门口。
在那张嘴的范围里,一切“往上”的动作都需要理由,一切“往下”的动作都不再需要。
开罗城南,阿波菲斯正拿小银勺搅咖啡,勺子突然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沿着杯壁一路往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捞,却擡不起手。
阿波菲斯找不到把手擡起来的理由,这比手单纯被人压住或者吸住更可怕。
捞勺子做什么?勺子在地上待着好好的。
往下坠落,比往上爬不是更舒服吗?
阿波菲斯刚生出这个念头,立马警醒过来。窗外,城北那座清真寺的圆顶上,每到这个点都有群鸽子绕着飞。
今天,它们飞着飞着就自己从天上掉了下来。
鸽子翅膀还在拍动,但就是飞不起来了。
阶上很快就铺满了灰白一片,满地都是翅膀,没有一只能离开地面半寸。
街上卖水老头背着羊皮囊,囊口铜嘴自己往下垂落,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手也擡不起来。
巷口,一个孩子的风筝栽进了邻家的晾衣绳里。
然后,宣礼塔上响起了唤礼声。
“真主至大……”
满城都在往下掉,唤礼声却往上走。
阿波菲斯远远观测到了这一幕。
搞学术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信仰的。他在课堂上讲过很多次,说对着天喊话的人从来得不到回答,天空比井口都聋。
学生们在课。
此时此刻,阿波菲斯却发现自己已经朝那座塔低下了头,他对素来轻视的信仰生出了敬畏。
十几秒以后,那张嘴收了回去。
鸽子从阶上呼啦一下全飞起来,卖水的老头骂了声什么,把皮囊甩回背上。
阿波菲斯的手能擡起来了。
他擡起手,发现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一段他绝对不会写的话。
他在那十几秒里签了什么,而且只差一点就签完了。
阿波菲斯赶紧站起来,端着那张纸放到火边烧掉,然后捡起地上的银勺。
那一位走后,黑土河达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影子。
它有七十二道影子,每一道它都花过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麦地那画墓的工匠丶盐湖旱谷里修道的隐士丶马穆鲁克时期包税人的妻子丶跟着拿破仑过来的法兰学者……
一,二,三……它数到七十一,发现少了一个。
缺掉的是什么,它想不起来了。
但一个空位留在那里,跟拔掉牙以后留下的牙床坑洞一样。
自己好不容易请过来的这位深渊传统的达人,白拿了它一堆好处不说,还从它身上抽了成。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觉得自己这是在饮鸩止渴。
但它没得选,猎主手里握着它真名的三个音节。
每次那家伙吹号角露出半个音,它都要疼上好久。
要是有一天对方掌握了完整真名……它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祭司大人?”
阿波菲斯大概刚从椅子上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黑土河达人问。镜子那边,只传来一点瓷器轻碰的声响。
“……我的勺子掉进了杯底。”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嗯。”
它不打算追问,他也不打算细说。
“那就定了,时间在冬至夜,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镜面暗了下去,阿波菲斯把铜镜挂回墙上。
他取下帽子戴好,推开门。
门外站着荷鲁斯,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鼻梁那一块凹了进去。
游隼蹲在他左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下。
阿波菲斯往他脸上那圈绷带上看了眼。
“今天不用你守了,去把脸治一治。”“你这样站在我门口,别人还以为我家里在办丧事。”
这位褐肤教授走进巷子,太阳偏西了,巷口蹲着个卖椰枣的孩子。
孩子擡起头看他。
“先生,您怎么在出汗?”
阿波菲斯擡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
旧城的铜匠街,从早到晚都是锤子声,走在街心,说话得靠喊。
正骨的老头,就住在街中段一扇绿门后面。
老头左眼是瞎的,他把荷鲁斯脸上的绷带拆下来,拿那只好眼睛凑近看了半天。
“谁打的?”
“一个大个子。”
“多大?”荷鲁斯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只比骆驼矮一点。”
老头啊了一声:“那你还跟他打?”
“我赢了,当时两边都倒下去,我先站起来的。”
老头哈哈大笑,伸手按在他脸上用力一顶。
荷鲁斯立马闭嘴了,疼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治完了,荷鲁斯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丢过去。
老头去屋里调膏药,荷鲁斯坐在院子里等着,脑中思绪不停。
刚才站在阿波菲斯那扇门外面,他什么都听见了。
院子角落里,扔着一沓包膏药用的旧纸,纸上印着法兰文的药品广告。
荷鲁斯伸手扯过一张,拿指甲把字在广告页面上硬扣出来:
“冬至,圣哥达,别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攥在手心里。绿门外面,一个希腊人扛着帆布路过。
那人在亚历山大港和开罗之间倒腾帆布,卖给城外梅纳营地的军需官做帐篷,半条旧城都认得他。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嗓门比锤子声还大。
荷鲁斯朝他招了招手。
希腊人走进院子,看到他那张糊满膏药的脸,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被房梁砸到脸上了?”
“替我送个东西。”
荷鲁斯把折好的纸和两枚硬币一起递了过去。
“往马赛送,交给格拉斯卖薰衣草的那一家,老地方。”
希腊人掂了掂那张纸:“情书?”
“帐单。”
“那得快。”希腊人把纸塞进帆布卷。
“情书晚到半个月,姑娘顶多哭一场。
帐单晚到半个月,是要出人命的。”
他扛着帆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这张脸,也是欠了人家钱?”
荷鲁斯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