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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了,爆点的土也挖了,已经寄出去了。”他朝李察擡擡下巴。
“还有……”
赫拉克勒斯的嗓门压了下来。
“对面阵地后方又在囤新钢瓶,囤了好几天。
我们的人摸过去闻过,说那股味儿跟以前的不一样。”
“什么味?”德墨忒尔问。
“像刚割下来的乾草。”
普罗米修斯头顶的火一下窜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弓,手死死按住右肋,开始乾呕起来。
肩膀一抽一抽,面具下呼哧呼哧地喘,好像肋骨下有只鸟在拿喙啄他。
狄俄尼索斯伸手要扶,他摆手示意不用。盗火的人,预见就是受刑。
每看清一次,鹰就来啄一次肝。
“十九号……”他从牙缝里往外挤。
“伊普尔……北边……”
火苗落了下来,缩成一小簇。
普罗米修斯慢慢直起腰手还在肋下按着。
赫拉克勒斯立马表示高度重视,实际上上次的预见确实也印验了。
他咬着牙说:
“营里刚发了新的浸药头罩,那帮小子嫌闷,没一个肯戴。
我回去就拍电报,从明天起给我吃饭戴,睡觉戴,拉屎也戴!”
“谁不戴,我把他扔进黄喉犬窝里!”
接下来的两位女性,情报都比较少:涅墨西斯(写字):“萨洛尼卡,死人站着,活人关在铁丝网里。”
德墨忒尔则说,弗兰德斯的农夫开春犁地会翻出骨头。
轮到赫尔墨斯,李察站起身。
“我替人带句话,热那亚那位从前的墨丘利,托我问首座好。”
“他说,往后给这一桌找他做业务,按熟客价算。”
众人议论纷纷:
“墨丘利?罗马那一桌的?热那亚倒腾军火的……”
李察补充:“现在,他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那往后想找他买东西或者卖东西,就找你?”
“找我。”
大家都明白了过来,罗马桌的最大遗产之一,现在被握在赫尔墨斯手里。
李察的面具轻轻动了下,两条金蛇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赫卡忒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说:
“替我谢谢他,既然是做生意,大家就按照做生意的模式来谈。”
她也难得分享一条情报:“我这也有一条,罗斯的。”
“那一桌,最近在替宫里那位西伯利亚的长老办事。”
“那边的皇储有血病,一碰就出血止不住。
前段时间在前线大本营,皇储流鼻血宫廷医生都没办法,只能让火车连夜把人送回皇村。
但那位长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血就止住了。”
“罗斯那一桌替他办的什么事?”李察问。
“不知道。”赫卡忒摇头。
“只知道他们收的钱比往年多了一倍,接了这单生意以后,再没回过我的信。”
她站了起来。
“下次聚会,二月中。”“记住了,你们之前关于冬至的那句誓言,是对着自己面具念的。”
“如果谁违背了誓言,我这边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火炬熄了。
………………
开罗,荷鲁斯坐在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屋顶上。
他脸上的膏药前几天揭了,鼻梁还是往左歪着。
正骨老头摇着头说:“你那个比骆驼矮一点的朋友,下手是真不留情。”
游隼此时正在他头顶绕圈,一圈又一圈,翅膀虽然拍得急,但就是不下来。
“下来!”
它又绕了一圈,爪子尖一偏又拔上去,好像他胳膊上有炭会烫到鸟。
最后,游隼落到对面宣礼塔的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荷鲁斯把胳膊放下了。脚底下的影子往北伸着,伸过屋顶边沿,一直搭到隔壁那户人家的晾衣绳上。
冬天正午的影子本来就比人长,本来就朝北,他没太在意。
一直到太阳往西落去,遮阳棚,棕榈树长椅,长椅上的士兵,每一样事物的影子都跟着斜过去,长长地铺在沙土上。
荷鲁斯低头发现他的影子还朝着北,跟正午一模一样,就是长了些。
他连忙起身,往城北快步走去。
等走到胜利门,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城门洞的影子已经往东拖出去很远。
他的影子还朝北,越拖越长,长得不像一个人的影子了。
倒像一根绳,一头拴在他脚脖子上,另一头系在远得看不见的什么地方。
另一边,到了十二月中旬,哥本哈根的港口来了条大船。
这次来的客人不太寻常,汽车大王福特包下了整条船,上面装了一百多号和平主义者丶牧师丶女权协会的太太丶四十几个记者和一群大学生。
新大陆码头上,送行者喊的口号跟着船一起漂过了大洋:
“圣诞节前,让小伙子们走出战壕。”福特是有神秘侧靠山的,应该说在新大陆能混得开的人,都有很强大的神秘侧背景。
开船前一晚锅炉房里多了几装在铅皮箱里的机器,箱子上贴着福特公司的标签,转起来不冒烟,只嗡嗡地响。
夜里值班的司炉工把脸贴在舷窗上,看见外面海好几次换了颜色。
船是到了,福特本人却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的大饭店里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某天清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裹着毯子就上了回新大陆的邮船。
走之前,他只给秘书撂下一句话:“我看,我还是回家找妈妈吧。”
整个汽车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管自己太太叫“妈妈”。
西大陆的报纸可不管这些,第二天各家版面上都印着这句话,跟圣诞节前的笑话专栏一样。
剩下的人照旧往下走,斯德哥尔摩开了三天会,今天轮到哥本哈根,和平协会在国王新广场边上的大饭店包了宴会厅。
洛基端着杯酒,在人堆里转来转去。
长桌上摆着腌鲱鱼丶黑麦面包,还有一大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协会的太太们来回添酒,添得非常勤快,仿佛多灌客人几杯,海峡那边的炮就能少响几声。一个年轻人朝他举起杯子。
二十三四岁,脸冻得通红,一开口是堪萨斯的平原腔,每个元音都拖得老长。
“先生,您是本地人?”
“算半个。”洛基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在这座城里住的年头,比这杯酒在桶里待得还久。”
年轻人是《首府报》的记者,第一次出国,也第一次喝阿夸维特这样的烈酒。
他喝得眼泪都呛出来了,还是很郑重地把杯子举高。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洛基微笑点头。
“福特先生说……”年轻记者压低声音:
“他说战争是做坏了的生意,只要让那些人坐下来算清楚,就没有人愿意接着亏本。”
洛基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年轻记者的脸更红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说的每个字都对。”洛基把笑收回去。
“就是很可惜,你们来晚了。”
“晚了?这场战争才打了一年多……”
“是晚了,你们再早来几千年就好了。”
对帷幕后那些高位者来说,战争无疑是赚的,这件事在几千年前就有人意识到了。
每次大型战争,都能带来帷幕后的新一轮变化和叠代。
但对于神秘侧资源丰富到溢出的新大陆来说,却有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洛基没多解释,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开。
这一个月以来他赚的盆满钵满,手头资金一多,他就忍不住想买点东西。
洛基今晚真正想见的,是壁炉边那个福特公司的技术顾问。
这几天,整个港口都在议论他们公司随船带来的那辆车。洛基下午在广场上观察,发现这辆车居然是活的。
或者说,这辆车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新大陆的事洛基知道的不算少。
中部山脉以西那片空白先不说,就是东海岸那些夜里亮着电灯的城,帷幕也比旧大陆薄上许多。
流水线上开下来的车,一百万辆里总有那么几辆会自己认路。
洛基想要一辆那样的车,他手里恰好有能换车的情报:有位大师翻过猎册,猎主为此掏出了瓦萨号的船环来摆阔。
他端着两杯热红酒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技术顾问手边。
“丹麦人回了丹麦,总得喝一杯丹麦的甜酒。”
技术顾问看看杯子,又看看他,谨慎的没去碰酒。
“你就是在自由港后街招人的那个。”
“……消息传得真快。”
“港口就这么大。”技术顾问把怀表啪地合上。“有事就说,尽量快一点,福特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我也不喜欢。”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洛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门口那辆车,我想要。”
技术顾问的眉毛动了动:“那是带过来展示的样车,不卖。”
“我没说买。”洛基笑了笑。
“我拿一条消息换。”
“什么消息?”
“关于一位……”
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上,他听见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一位馆员跟我讲过,皇家图书馆借书超期一天,要罚一个欧尔。”
洛基呆愣在原地,这话出来的太过于丝滑了,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讲这个。
技术顾问看着他,已经开始皱眉了。“抱歉。”洛基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说,有一位……”
这次,他故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吐。
“……有一位图书管理员在的本地图书馆,冬天下午三点就闭馆,外地人去了常常扑个空。”
技术顾问把怀表打开,看了下时间。
洛基浑身发凉。
他换了个办法,从内袋摸出铅笔和一张名片。
“我写给你看!”
铅笔落下去,他每一笔都盯着看。
名片背面出现了一行小字:本件仅供馆内阅览。
洛基盯着那个红戳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拢,把名片攥成了一个纸团。
技术顾问忽然开口了:“已经七分钟了。”“啊?”
“你占用了我七分钟时间。”
顾问直接把怀表杵到洛基眼皮下,表盖里刻着行小字:高地公园厂·工时记录。
“七分钟放在高地公园厂,流水线能下来一打车。”
洛基下意识地除了一下,三十五秒一辆。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用力吸了口气,嘴一张:
“你们那一百万辆车吧,好是真好,就是满街跑来跑去全是一个颜色。”
他心里暗叫不妙,要命的是嘴还刹不住车:
“福特先生回家找妈妈,坐的估计也是那个颜色的吧?”
和平协会的两位太太本来端着酒壶正往这边来,此时一前一后钉在原地。还有那个年轻记者,就在几步开外。
他心想,今天的新闻稿终于有着落了。
顾问把表盖啪地合上,揣回兜里。
“底特律的骗子我见得不少,卖专利的,卖油田的,还有卖神油的,说往油箱里滴一滴车就能跑一百年。
这帮人起码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手里攥的是什么货。
但连自己卖什么都说不清的骗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
这次洛基的嘴终于听话了,可惜已经晚了。
顾问转身就往外走,洛基跟着追出了门。
他发现对方来到门口拉开车门坐进去,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方向盘的边都没碰。
车鸣了声喇叭,亮起车灯,轮子压着积雪往前走。
等车咯吱咯吱开出去十几码,车辙印自动消散。半小时后,饭店侍者送来一张便笺。
福特公司驻西大陆采购处谨此告知:本公司及其关联机构,今后不与自由港后街那位先生发生任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