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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唯余摇篮永不空于世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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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唯余摇篮永不空于世者

有辆大车从布鲁克街拐进汉诺瓦广场,速度快得吓人。

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起泼在路边马车的车厢上。

等到车夫跳起来骂,那车已经冲过去了。

这居然是辆救护车,车身漆成橄榄绿,两侧画着红十字。

司机座的车门被推开,有个年轻姑娘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卡其色制服,脚上高帮靴沾满了泥,左胳膊臂章写着:f...y.(急救护士队)这女孩头发剪得特别短,有着和凯萨琳类似的红发,就是颜色更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她长得很好看,毕竟伯爵家的优秀基因摆在这里,眉细鼻挺,嘴唇很薄,脸颊被冷风吹出两团红。

要是不说话就站在那里,跟哪家书房里坐着读诗的小姐一样。

嘴角却叼着最便宜的五便士烟,前线的兵最爱抽这种。

这姑娘气势汹汹地走到李察跟前,一伸手就把羽毛抽走了。发羽毛的太太愣在原地。

女司机把羽毛拿在手里转了转:“这是鸵鸟的毛?”

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他在做的事,比你家坐在陆军部的参谋丈夫危险多了。”

女司机弹了弹菸灰。

“这根羽毛我收下了,车里正好缺个掸子。

挡风玻璃上全是加莱的泥,每次擦都得拿袖子。”

太太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

“薇奥拉?”

“姑妈早。”薇奥拉朝人堆里点了点头:“我迟到了没有?”

“没……你怎么开着救护车就来了?”“我的宝贝要送回去大修。”薇奥拉朝自己的爱车咧嘴一笑。

“厂子在曼城,我从福克斯通开过来就顺路,正好赶上堂姐的婚礼。”

“从福克斯通到帝都,也顺路?”

“往北都是顺路。”

她说着,直接把白羽毛插进了自己制服上衣的口袋里。

那位太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布莱克本小姐,你这是……”

“这位太太。”薇奥拉直接打断她。

“论前线战场,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上个月,我在伊普尔到加莱那条路上开救护车,总共拉了三百来个人。”

她把烟叼回嘴里。

“很多士兵直到死,胳膊上也没戴臂章。

等他们的妈妈来认领的时候,您也可以去给他们别根羽毛。”门廊下一片安静,女人脸从红转白,嘴唇抖了两下,转身走回了人堆里。

薇奥拉朝那个太太呲了呲牙,吐了个烟圈。

然后她转过头,随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就对着李察伸出手。

“薇奥拉·布莱克本,伴娘。”

李察握住那只手,发现对方手心里全是茧,指缝里还有点没擦乾净的机油。

“李察·威廉士,伴郎。”

“我知道你,姐妹圈子里都叫你大酒桶。”

薇奥拉把手抽回去,哈哈大笑。

“上次你和菲利普斯在皇家学院把那帮少爷灌倒,我们在旁边全看见了。”

她往教堂里看了一眼:“对了,我的伴娘裙子在哪?”

李察被叫大酒桶有点尴尬,转身带路:“在法衣室里,康斯坦丝已经让人提前送过来了。”

薇奥拉把菸头扔在地上碾灭:“行,那我跟着你走,伴郎先生。”格蕾丶克拉拉丶凯萨琳三个人早就等在里面了。

她们是一起来的,格蕾和小姨从阿什福德宅邸坐那辆老爷车出发,路上接了克拉拉和索菲亚。

到了教堂门口,又碰见从疗养所出来的凯萨琳。

邓肯坚持让侄女来,说她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要生锈了。

能在一场婚礼上把她们全凑齐,还得算布莱克本伯爵的功劳。

按阿尔比恩的老规矩,婚礼由新娘家操办,请柬也由新娘家发。

菲利普斯虽然在下午茶上说“只请亲戚朋友”,伯爵却亲手写了好几天邀请函。

“我说只请亲戚朋友。”菲利普斯后来跟李察抱怨。

“伯爵说没问题,布莱克本家几百年攒下来的亲戚朋友,挑一挑也就四百来个。”

挑到最后,圣乔治教堂坐满了,酒店宴会厅也订满了。

在战争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这个阶段,确实是件稀罕事。

社交季去年就停了,舞会丶赛艇丶皇家赛马会全都没办。所以请柬发出去,回帖雪片一样飞回来。

有人托了好几层关系,就为了在名单上挤进去。

神秘侧那边来得更齐,老菲利普斯在总署干了几十年,葬礼那天没赶上送他最后一程的人,这次全都来了。

克拉拉更是被伯爵亲口点了名,毕竟24岁就晋升小精通,已经算得上帝国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新秀了。

索菲亚则是作为法菲尔德讲师的女伴来的。

“我是来吃野味的。”她在车上理直气壮。

“系里食堂两个月没见过一整块肉了,凭什么不来。”

到了法衣室里,薇奥拉却再没办法和外面一样这么洒脱。

她大骂着:“这裙子谁设计的?背后这排扣子是给有三只手的人穿的吗?”

来之前格蕾等人还特别好奇,康斯坦丝都说了:堂妹比我优秀得多。

格蕾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早上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盘了好几次。

克拉拉琢磨了好几天,“优秀”这个词可以从多少个方向去理解。凯萨琳是从索菲亚那里听来的,索菲亚这张嘴让半个古典学系都知道了这事。

结果到了现在……

“能帮个忙吗?”

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女孩的短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

“谁的手指头细一点?”

格蕾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屏风后面,薇奥拉背对着她站着,格蕾替她扣扣子。

“谢了。”薇奥拉甜甜一笑:“你就是格蕾?”

“你知道我?”

“堂姐跟我说过。”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淡紫色裙子。

“还说了法菲尔德讲师和布莱克伍德小姐,她把今天来的女客人挨个跟我介绍了一遍,介绍得跟我要去打仗似的。”

格蕾扣完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薇奥拉转过身来,裙子很合身,淡紫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朝旁边的穿衣镜里看过去。

“我看起来像不像一颗紫皮洋葱?”

格蕾没忍住,笑了出来。

克拉拉站在屏风外面,觉得这个人特别奇怪。

自从晋升以后,人的呼吸丶心跳丶以太在回路里走动的节奏,她都能听出音高来。

屏风后面那个人的以太,节奏很怪。

四拍一循环,和工学院的四冲程的汽油发动机差不多。

凯萨琳的秤则在薇奥拉面前低头。

这个人在前线运过三百个快死的士兵,涅墨西斯的天平敬重她。

凯萨琳同样敬重,对方做到了自己在战场上没做到的事情。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李察和薇奥拉等着司仪招呼他们入场。

女孩把一只脚从鞋里拔出来,悬在半空晃荡。

“你们是不是都听堂姐说我比她优秀?”

李察没接话。

薇奥拉笑了一声:“我前年十七岁署名,选的是洛奇兄弟厂出的火花塞。”

她从裙子暗袋里摸出一只火花塞,托在手心里。

“当时家里那些老头子看见这个,脸都绿了。”

“布莱克本家出身的人,署名奇物最次也是十字军留下来的剑。

他们开会讨论后,最后把我写进了册子,就是我们家拿来给年轻人配对的那本,评语是『价值减损』。”

她把火花塞收回暗袋里。

“后来打仗了,我去了加莱,反而被战场磨炼出来,价值也回升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没再往下说。“说到那本册子,你在家族现有联姻对象里,优先度排到了第四。”

李察转过头看着她。

“前三基本是伯爵和往上贵族的嫡系继承人,或者二十出头就晋升小精通的。”

薇奥拉还在晃着没穿高跟鞋的那只脚。

“第一个是公爵家的,第二个是海军部的,第三个……算了,反正你排第四,比上个月往前挪了两位。”

“为什么往前挪?”李察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

薇奥拉没回答,把脚塞回高跟鞋里。

“放心,那本配种簿上写什么都无所谓,我们演一天就好。”

“你要是哪天真被我们家逮住了,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又露出那种龇牙的表情:“我得先去前线躲一躲。”

司仪在那边招手了。

李察说要去整理一下东西,让薇奥拉先过去。他走进一间更小的储藏室,从大衣口袋里把东西都掏出来,换进晨礼服的口袋里。

凯萨琳那叠欠条,放进左边内袋。

麦克菲伊说过这叠纸落到外人手里,她的能力就作废了,必须贴身放着。

左边内袋贴着心口,那里最稳。

然后是那根铅笔。

他把铅笔拿起来的时候,指尖又感到了那点温度。

他把铅笔和欠条放在一起,塞进左边内袋扣上扣子。

李察默默想着接下来要牢记的:

布莱克本家很有耐心,他们等了一年,今天不会只让他来喝喜酒。

所以登记簿上的签名不用自己的钢笔;

不碰布莱克本家的任何器物;

以及,不单独和伴娘待太久……正反覆叮嘱着自己,管风琴已经在外面响了起来,前奏是孟德尔颂的《婚礼进行曲》。

李察伸手正了正头上礼帽。

等到了婚礼现场,康斯坦丝已经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好了婚纱,象牙色缎子,裙摆拖得很长,面纱掀在脑后。

她身后的布莱克本夫人,嘴里倒是一直没停。

“康斯坦丝!新郎还在这里!婚礼前新郎不能看新娘,这是……”

“母亲,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

康斯坦丝没理会这些。

“他看过我穿猎装,看过我穿病号服,也和我在前线雪地里趴了一整夜。

现在多看一眼婚纱,不会出什么事。”

菲利普斯已经擡起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没看。”布莱克本夫人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侧廊。

菲利普斯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行了,我们走一遍流程。”

管风琴暂时不能弹,菲利普斯就用嘴哼。

哼到一半走了调,被风琴楼上的克拉拉探出头来瞪了一眼。

薇奥拉挽住了李察的胳膊。

走到第三排长椅的时候,她侧过头凑近李察左胸吸了口气。

很随意,跟人走在冷天里随便吸一口凉风差不多。

但对于高感知的李察来说,对方的以太痕迹却再明显不过。

是猎引法。

小姨给他看过的那几份呼吸法大纲里记录过这个,每次深呼吸就是一次追踪。

两个人走到教堂门口,转身又往回走。走到圣坛阶前,李察忍不住在左胸按了下。

薇奥拉就站在他旁边,笑了一下:

“伴郎先生,你左边口袋里有什么?”

“怀表。”

“怀表。”薇奥拉显然没信。“嗯,怀表。”

到了正式婚礼,伯爵把新娘交到新郎手里。

在法衣室签登记簿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菲利普斯签到“父亲姓名”那一栏,墨却滑走了。

旁边的康斯坦丝飞速接过笔,用力写下“已故,总督察”。

教堂的敲钟人开始鸣钟。

今年敲钟的都是老头,年轻的都参军去了。

菲利普斯外套口袋里,旧茶壶开始嗡嗡作响。

李察能听到,东边极远的地方传来回应,那是一口没有锺锤的钟。外公把手按在菲利普斯肩上,低声说:“老夥计也来了。”

这时,法衣室外也有人开始拉琴。

琴声从门缝里流进来,第一个音很长很低,在拱顶下慢慢地铺开,逐渐把残余的钟声压了回去。

是巴赫,《弦上的咏叹调》。

法衣室里的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李察转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克拉拉已经站到了风琴楼下,小提琴被夹在洁白的颈项间。

另一位被伯爵请来的宫廷乐师坐在风琴前,替她轻轻按着和弦。

学姐闭着眼睛,墨绿色天鹅绒裙子垂到地上,领口那枚银音叉随着她拉琴动作闪动着。

这段旋律,原本是给弦乐队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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