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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国均说:“你俩是怎么啦,醉汉子越扶越醉?”
向河渠说:“社会就是个舞台,每一个人在这个舞台上既是演员也是看客。阮书记在沿江时我就说过,我将以长篇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我的所见所闻,我是不怕论我的成败责任的,居书记到沿江不久,不了解情况,不妨将宝泉和我的话汇报给党委,我随时恭候党委的责询和处置。”
居书记说:“我的任务就是来开这个会,并负责这项工作,其他不是我的任务。现在还是说说清算的事。老向的小说写成后别忘了让我饱饱眼福。”向河渠说:“如能出版,一定的。”
符国均说:“老向把租赁协议、终止协议的协议先提供出来,还有帐据,没有这两样就没法工作。清算工作实际上是在为你工作,帮你卸担子。”
向河渠笑着说:“连这一点都不懂,那不是傻瓜么?”
符国均问:“什么时候拿过来?”
向河渠说:‘协议书是现成的,回家一拿就行,帐册在查晓娟那儿,我可能拿不到。”
符国均问:“为什么?”向河渠说:“她是查安定的女儿,老查与我矛盾不小,只怕她不肯给。”
居华明问:“认识这个查晓娟的家吗?”向河渠说认识。居华明说:“你们四个现在就去,跟她讲清楚帐不交是不行的。”
四人来到查晓娟家,说是帮她父母抛秧去了,不在家。符国均说:“明天上午各位到公司碰头再一起找她吧,今天是来不及了。”众人都说好,于是各自回家。第二天依约再去时,查晓娟正在地里忙着,向河渠说明来意。她说要跟她父亲联系后才能给答复,并要去了符国均的电话号码,说是将跟符直接联系。回来的路上,符国均通知向河渠6月20日到潘家开庭应诉。
潘家信用社原本将向河渠作为被告,并于98年11月在潘家法庭开过庭。开庭前郝长庚还带着律师来向家看过,见向家四间破旧的平瓦房,很是吃惊,问:“那十万贷款你真的没分到?”
向河渠说:“用盗汇的手段将贷款据为己有,属盗窃行为,是道德问题,我向河渠哪怕穷得去要饭也不会做的。”
开庭时,向河渠没有为自己折辩,倒是盛赞了信用社的服务精神,要求按合同用设备抵押。不知为什么却休了庭,直到这一次又接公司通知再去开庭。
6月20日去潘家,向河渠已不是被告了,被告是沿江乡长秦玉明。秦乡长自然不会出庭,由李助理作代表,率清算小组的三人出庭。向河渠是以知情人身份出庭的。去潘家乘坐的是一辆工具车,因为车小人多,向河渠只好坐在车厢里,偏偏老天爷有意为难,晴天。6月20号的晴天,太阳晒得眼睛睁的时间少闭的时间多不说,还出了一身汗。
开庭时审判员在发言中说:“向河渠原本不在出庭人员中,考虑到有些事只有他才能说得清楚,所以才作了通知。”律师则说:“为什么要改变被告?因为原告起诉时,沿江福利厂的执照已被吊销。法人执照被吊销就相当于自然人的死亡。法人既然不存在了,当然就得找它的主办单位,所以改被告为沿江乡政府,而原法人代表就与本案无关了。”
听弦知音,向河渠知道信用社之所以抛开自己去找乡政府,与到他家见到的寒酸家庭有很大的关系,用乡下的土话说就是蛆往骨头里钻是得不到什么的,得往肉里钻。他们这是放弃骨头找肉去的。庭审结束时,出庭的人员都要在庭审记录上签名,只有向河渠不需要。
潘家信用社诉讼案的判决是可想而知的,向河渠完全不必为之操心,而沿江信用社、经管办却是个麻烦。不是怎样才能还清的筹措,而是担保人的过关问题。还在钱海涛调离沿江半年之前他就让秦正平、何宝泉代他作了担保。秦正平没事,他神通广大,扯不到他身上。何宝泉不一样,他孤傲清高、目中无人,在沿江有头面的人中朋友不多,将来连累到他如何是好?向河渠对此很有顾虑,总想用个什么办法去掉这层关系,只是想不出来。
潘家开庭回来后是不是听到开庭的情况,不知道,只是第二天经管办就把他找去了。向河渠一进办公室就笑着说:“印经理,你找我?”印经理手一伸,说:“你请坐,是这样,贷款到期了,你呢暂时也没有力量还,请你来办个延期手续。”
向河渠说:“延期就不必了,你们是不是象潘家一样起诉,我呢只有个充家没有个不够,这样一了百了,你看好不好?”
印经理说:“充什么家,你那几间屋一万块也不值,再说啦,都是公事,谁来做这个仇人?算了吧,你呢手续照办,今后不再计息。人生的路谁也不知前头会发生什么,凭你这股劲头,闯出名堂来也说不定的。到还钱时,97年12月30日转的利息我给你减免,这一年半的利息也不算,这样总行了吧?”向河渠这才在借据上签了字。说到担保,向河渠说:“叫何宝泉担保是不合理的,将来----”印经理说:“我知道,你找一下吴国牡,他会有办法的。”
这一天向河渠在日记里写的是:“21号吴国牡写了张纸条,道是何宝泉系工作需要而担保,不负连带责任。”而当时望着吴国牡在纸条上签了名,向河渠长期以来搁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纵使我还不起债,宝泉也不会受牵连而破财了。此举明显与吴国牡关系很大,是他做了不少工作,还有陈童建,有机会得谢谢他们。”
日记中的陈童建是经管办的副经理,此人原在跃进大队任支书,向河渠七一年到七三年在跃进陪严书记蹲点时,他任团支书,两人接触较多也谈得来,又与何宝泉在一个居民小组住,才调到经管办一年多一点,对向河渠的遭遇很是同情,只是一来他只是个副职,二来他到职时向河渠的分厂执照也已注销了。假如早些来,假如是正职,向河渠的命运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变化也是说不清的,可惜的是这仅仅是假如。
瞿祖强回家二十一天了还不来,向河渠有些性急,二十三号打传呼,打不通,再打给他妹妹,说是BP机没缴钱,告诉向河渠她哥邻居的电话号码,再打给邻居转请瞿接电话。瞿祖强来电话说是他已问过倪局长了,环保上半年批不下来,他来了没用;说刚还了人家五千块,手头没钱了,正在筹措;说有个朋友有个产品想到江北做,在等这位朋友;说他不可能不干,不干他也不得了-------
听着瞿祖强的回话,向河渠心里有些发毛:“手头没钱了,正在筹钱。”“不可能不干,不干也不得了。”这与自己的接管福利厂又何其相似?可自己又何尚愿意不干?手头没钱干得了吗?筹钱,他能筹得到么?
六月底七月初是小二子去江南上班的日子,六月二十七号馨兰打来电话,问家里下不下雨?她那儿是不下的。向河渠告诉她,家乡一直在下雨,让她买块塑料布遮住行李回来。自二十三号开始下雨,除二十九号天阴外,一直下过不停,西边半个队的稻田,抛下去没多少天的秧苗才几寸高,都已沉到水下,虽不象毛泽东诗中所说的:“大雨落幽燕,白浪涛天,”倒也象诗中所说的“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只不过这里不是打渔船,而是小秧苗,不是“知向谁边?”而是水下遭淹。
下午四点还没电话,向河渠有些担心,四点半以后以致坐立不安,五点多,西边老太来说叫六点左右到沿西桥等。向河渠立即动身去借拖车。走到薛井林家一问,轮胎坏了;到杨家一看,拖车没边框,不好放行李;来到王思民家,咳,被人借走了;幸亏姜介英家的拖车在家,谢天谢地,借来拖到沿西桥。
“秀才”“大文豪”“誉论”各种称呼都朝向河渠抛来,桥旁商店里坐着好几个熟人,招呼向河渠过去坐坐,商店老板则将柜台里他坐的方杌隔着柜台递出来说:“向会计,你坐,带着拖车接谁呀?”向河渠接过薛来宾传过来的方杌说:“谢谢!郭老板,接我家小二子。”
人们对向河渠的情况显然耳熟能详,没一个问长问短的,招呼过后还是接着聊他们的。陆桂华说:“印伯良说,在乡里听乡长书记的,到了家,领导变多了,老伴指使你、儿子媳妇使唤你、孙子孙女支派你,比上班还忙呢。”葛振兴说:“可不是吗?从灶堂到田塘,刷碗抹灶洗衣裳,挑粪治虫样样忙,自己忙得团团转,媳妇回娘家,老伴上赌场。”何邦富说:“有人说了个顺口溜,比葛部长刚才说的还要好听。”
尹照成说:“刚听葛部长说的,我觉得将来我这位表叔可以用到他的书里去,你还有更好听的,说来听听。”
葛振兴说:“别忙,别忙,你说秀才是你表叔?”向河渠笑着说:“他是依着他老表叫的,其实错了,他妈是我大舅舅的女儿,我是他表舅,这与年龄无关。”尹照成说:“别扯啦,听老何说他更好听的。”何邦富说:“靠党党腐败,靠厂厂要卖,靠儿子儿子耍无赖,靠朋友朋友比我还要坏。”
不少党员干部的腐败现象、乡镇企业一刀切地卖给个人、思想教育被功利主义替代、是非对错标准模糊,众人都沉默起来。葛振兴笑笑说:“怎么啦,都他妈的忧国忧民了?明摆着的现象谁看不见呀。别的我们不说,就说眼前这位,白手起家搞生化,扬名全县;白手起家在潘家建起那么大的车间,年产值可创论千万呢,比全乡合并起来还要多,又怎么样?听宝泉说,谢跃进代表乡政府当潘家油厂人的面承诺扶持二十万,印新南、匡汉清都在建厂前答应扶持的,可结果呢,潘家银行能支持,油厂能支持,偏偏家里不支持,一个小钱不出,硬是撑不下去了,倒了。不是腐败是什么?不就是这个书呆子偏要走正路不送礼给好处吗?可看得见又能怎么样?”
陆桂华说:“你看得见不能怎么样,大文豪看得见就能怎么样,他可以把这些写到书里去啊。红楼梦不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吗?曹雪芹能写成个红楼梦,你就可以写他个紫楼梦、黑楼梦呗。”
郭老板说:“陆支书的话有道理,古人中不少人就是这么做的。《桃花扇》中就有这么一段说到说书的作用,反正没屌事,我念给你们听听。”众人都喊好。
郭老板拿出一本书,翻开来念道:
“老子江湖漫自夸,收古贩今是生涯。年来怕作朱门客,闲坐街坊吃冷茶。
“在下柳敬亭,自幼无藉,流落江湖,虽则为谈词之辈,却不是饮食之人。”见众人都在听他念,就将手指一指自己的脑袋,学着说书的问:“列位看我象个甚的?好象一位阎罗王,掌着这本大帐簿。”他一拍手中书,说:“点了没数的鬼魂名姓;”他又往下一坐,没想到方杌已给了向河渠,倒闹了个大坐墩,坐倒在地,那书还在手里,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葛振兴笑着说:“别出鬼啦,快起来,好好儿地念。”
郭老板爬起来,用书掸掸身上的灰尘,往货架上一靠,念道:“又象一尊弥佗佛,腆着这副大肚皮,装了无限的世态炎凉。鼓板轻敲,便有风雷雨露;唇舌才动,也成月旦春秋。这些含冤的孝子忠臣,少不得还他个扬眉吐气;那班得意的奸雄邪党,加他些人祸天殃。此乃补救之微权,亦是褒讥的妙用。
“无事消-----”正念间,突然喇叭声起,向河渠以为是汽车到了,谁知来的是辆工具车,上装一大木箱,原来是送鱼苗的,而在商店坐着的多是接鱼苗的。
葛振兴说:“秀才,学学这个柳敬亭、曹雪芹,写好你想写的书,能用这补救的微权,尽一份力是一份力,毕竟国家是大家的,也不会腐败到底的。陆桂华的话有道理。”向河渠说:“你说的话我记下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去做,象曹雪芹那样饿着肚子写书,我做不到,但我会努力的。”
向河渠知道葛部长不是随口说说的,今儿个聚在这里避雨等接鱼苗的也都是昔日的社会精英,只不过老了,从各自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他们的目光也都饱含着企盼,因而他的回答也是郑重其事的,在当天的日记里记述了今天聚会的详情,并以《沉重托付永记心》为题写诗说:
避雨小店众乡亲,纷议社会些弊病。有说官员腐败事,有叹拜金风不正。
一声长叹众无语,心明眼亮能怎甚?忽有一人越众说:《桃花扇》有柳敬亭。
众人目光齐聚至,老领导则语谆谆:国家是咱大家的,针砭微权盼尽心。
沉重托付永记取,只是目下还不能。待到温饱解决后,定当激浊复扬清。
鱼苗三千条七十五块钱,可以放养两亩地,头一年每斤二十来条,到第二年每条可达五六两。一位迟来的朋友,向河渠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人告诉他说,秧田养鱼效益不错,他已养了好几年了,不喂食,只投尿素,七月半触一批卖,人家以为是野生的,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触鱼的,人们不怀疑他的鱼是养的。
何邦富向陆桂华请教养外国山羊知识,陆桂华说:“要知道详情,打二两酒,我竹筒倒豆子,统统倒给你,不过我劝你暂时等等,等到稳赚钱时我再告诉你。”
天已黑下来了,车还没来,外面又下着雨,带累了郭老板没法关门。向河渠要走,郭老板不让走,说:“谁没个为难的时候?车反正要来的,到外面等,不淋出病来?”向河渠抱歉地说:“真对不起,就是拖累你了。”郭老板说:“平常想跟你聊聊还捞不着机会呢,怎么样,在这儿喝碗粥?”向河渠说:“不,不,不,你这儿尽是货,我还是走的好。”郭老板说:“别,别,别,你不就是怕说不清吗?我让家里把粥端到这里吃,不就行啦。”说罢就叫他妻子将晚饭送了过来。
直等到晚上八点多车才到,雨下得很大,车主又催得急,以致准备好的雨裤长靴都来不及换上,到家时身上已被淋湿。难为西边老太,天下着雨,还冒雨过来看看。
馨兰说她在回家前给油酯化工厂朱书记打过电话,朱书记说雨一停就可以去上班。响水那儿还有三千四百六没取回,说是将在下月承包费中支付,化验室陈主任说包在他身上,馨兰的好朋友也答应到时协助主任去取。凤莲久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现在只为那三千块担心思了。
第二天上午,馨兰问:“爸,我的伞骨断了一根,有办法吗?”向河渠将伞撑开一看,觉得可以用“502”胶粘合一下,就上街买了回来,谁知因接触面太小,很难修复。想了想,剪了块油漆桶身的薄铁皮卷接起来,倒是挺好的。凤莲埋怨向河渠没早想到这办法,白白花了买胶的钱。向河渠一笑,没回答,却扬声吩咐女儿买点东西去看看她姑。馨兰答应着去了,带着那柄刚修好的伞。
雨渐停,馨兰的衣服得赶紧洗刷晾晒,家中的衣架不够用,向河渠找到以前买回来箍澡盆的粗铁丝,突击做了几个以应急用。馨兰天稍放晴就得赶往江南上班,将衣服收拾好也是准备工作之一。
女儿刚到家,又要离家,做点什么好吃的呢?凤莲吃鱼老被卡,爱吃猪肝、饺子,也算是推己及人吧,她想用猪肝、饺子来为女儿接风、饯行。
沿江是个吃重于其它的地方,除鱼虾蟹类水产外,肉食、内脏都比周边集市贵。为省几个钱,她去了杨庄。在那儿花五块钱买了二斤二两猪肝,六块钱买了三斤半肥肉,回来熬了二斤半猪油,半斤肉渣。以肉渣作饺子馅料之一,味很美。再花五块钱买回一斤六两半五花肉,回来跟沿江市价一比,少花了三块七毛钱,很开心。向河渠心酸地说:“为省三块七毛钱,却累你多跑了三十多里路,真对不起。”
这一天他在日记里写的诗是:
接风、饯行为馨兰,凤莲买肉买猪肝,来回颠簸三十里,省却三块七毛钱。
凤莲高兴我心酸,为夫为父真愧惭。何以冲出困境去,能让妻儿笑开颜?
在六月三十日的日记中,笔者惊诧地发现竟有这样的记录:“结合梨花所选内容,共摘撰语录98条,五千余字。
一反传统的正规教育,以本身几十年的坎坷崎岖经历,在古今中外哲学、兵书、经营管理书中求索、总结而得。以教育女儿绕礁石、明是非、通策略,在人生征途上走得顺利一些,干出点名堂来。
我儿若能体会为父的深意,精读这本小册子,则比寻常父母赠予大笔财产更为有用。”
王梨花所摘撰的内容有三百多条,两万多字,向河渠说加上他的体悟,才98条,五千余字,想必是更加精炼。这位父亲对女儿的深意不知世上有几多?
就在这天的日记中向河渠写道:“若天见可怜,使我乖运得转,或老年有精力,则将以此为中心思想,写出写好《一路上》,为世人少走些弯路而稍尽绵薄之力,以不负父老乡亲的期望。”这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指接馨兰那天人们对他说的话了。接下来写的是:“只是这乖运什么时候才能逆转,什么时候才能从容不迫地坐下来写呢?祖强能筹到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