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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街口已经乱透了。
路灯一明一暗,煎饼摊旁边多出一条灰胡同,贴著地皮往外爬。
柏油路面透出青砖印,砖缝斜著走,跟护国寺街原本的路数对不上。
佟可心站在滷煮摊前,围裙上全是汤点子,手里攥著铁勺,嗓子喊得发哑。
“都往后退,谁敢过去,我拿勺子抽谁!”
刘婶抱著铁盆,腿肚子打摆。
“可心,周姐呢”
佟可心没回头。
“敲盆。”
“人呢”
“我让你敲盆!”
刘婶让她这一嗓子压住,抬手把盆敲响。
一下接一下,街口的窗户都跟著嗡嗡。
张姨也拎起锅盖,手还在抖。
“这玩意儿真顶用”
佟可心咬著牙。
“程小金说顶用。”
刘婶听见这名,胆气回了半截。
“潘家园那个摆破烂的”
“人家摆破烂能镇鬼,您跳广场舞能镇吗”
刘婶没话了,扯开嗓门喊。
“姐妹们,敲,往死里敲!”
十几个大妈围住街边,有拿铁盆的,有拿锅盖的,还有人从早点摊底下摸出擀麵杖。
盆声一响,灰雾边缘往回缩了半寸,可没等眾人缓口气,它又顺著路牙子摸向周姐留下的煎饼车。
车轮结了霜,麵糊盆翻在地上,白糊冻成硬块,边上留著几道手扒过的印。
佟可心眼眶发热,抬袖子蹭了一把脸,转身掀开滷煮桶盖。
热气衝上来,滷肉味,蒜汁味,老汤厚味搅在一块,把一条街的人鼻子都熏酸了。
刘婶吸了吸鼻子。
“都这时候了,我怎么还饿了”
佟可心骂她。
“饿就对了,活人才饿。”
张姨听完,锅盖敲得更响。
“周姐上礼拜还说,摊位费交完,给孙子买双球鞋。”
佟可心拎起灶边那袋灶灰,手腕不太听使唤。
“別说了。”
灰雾又往前压,地上的青砖印清了些,半截门槛从墙根下露出来,门槛后头有暗水痕。
有人往后退。
“底下真有街。”
佟可心盯著那半截门槛。
“有街也轮不著它们上来摆摊。”
刘婶凑过来。
“可心,泼吗”
佟可心想起电话里程小金那句,別泼中心。
她把灶灰倒进汤里,又抓了把乾薑片丟下去。
老汤翻起褐泡,热气往上顶,锅沿都在响。
张姨脸都白了。
“你这一锅汤还卖不卖”
佟可心端起锅,两条胳膊被烫得发红。
“卖给它。”
刘婶放下盆要来帮。
“你端不住。”
“您敲您的,別让声断。”
刘婶重新抱盆,衝著灰胡同开骂。
“哪个阴沟里的玩意儿,跑护国寺抢摊位,你交钱了吗”
张姨跟著来劲。
“周姐好欺负,我们可不好欺负,老娘当年排队买煤球,能从天亮骂到天黑,你算哪根泡井里的葱!”
一条街的大妈全开了嗓。
盆声,锅盖声,骂声,滷煮锅里的热气混在一处,硬把灰雾逼回去一截。
佟可心趁空往前走。
寒气贴上小腿,裙角立刻白了一片。
后头有人喊。
“可心,回来!”
她没回。
周姐的车还在那儿。
整锅老汤泼出去,灶灰和乾薑片砸在灰雾边上,白气立刻翻起。
灰雾里传出怪响,跟冷锅里撒了一把湿盐差不多。
边缘被烫开一个口子。
里面露出半截阴城青砖,砖面有一道黑水痕,正往外渗。
刘婶眼睛瞪圆。
“真顶用!”
张姨拍大腿。
“我家还有半锅炸酱!”
佟可心喊回去。
“別乱泼,泼边,谁敢往中间倒,我跟谁急!”
灰雾被老汤撕开后,灰胡同深处亮了一下,昏黄一团,像老式灯泡隔著脏玻璃。
下一刻,整条胡同往里一收。
煎饼车被拖著滑过去,半个轮子没进雾里。
刘婶嗓子破了音。
“它咬车!”
佟可心衝上去抓车把。
铁把手冷得发木,她两只手很快冻红,还是没松。
张姨拽住她后腰。
“车不要了,人回来!”
佟可心眼泪滚下来,牙关咬得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