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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这副姿态,因为没有领土和臣民的龙裔,一旦让人看出“虚弱”,就再也没有人会正眼看他。他保持体面,是因为他再也输不起了。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些蟹人,失去的比他更多,他们失去了整个种族的栖身之所,却依旧每天站在甲板上,精准地感知风向、潮汐、暗流,为龙主驾驶战船,从未私自采取过任何行动。
他想到领队那只画圆的螯尖,那个闭合的圈,一遍又一遍。那是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的所有话。
“你们想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溶洞?”瓦莱里安开口,声音不高,没有贵族腔调。
甲板上所有蟹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年轻蟹人猛地抬头,复眼睁大,螯钳张了一半,又被身旁的老蟹人用步足轻轻碰了一下。他才想起来收敛,但张开的螯钳收得极慢,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领队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动他甲壳缝隙间的细毛。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是。但我们不能擅自行动。我们是艾奎隆大人麾下的水手,无权私自调动战船。”
“我明白了。”瓦莱里安说。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靴子。借来的、磨穿的、湿闷的、撑着他最后一层体面的靴子。
他想到年轻蟹人那句没有加“阁下”尾缀的话,想到领队那只描圈的螯尖,想到船尾老蟹人突然加重的那一步。
如果他此刻走回船舱,整件事就和他无关。他是高贵的龙裔,他不需要为谁脱掉这不合脚的靴子。
他缓缓弯腰,手指触到靴筒边缘,停顿了极长的一瞬。这个姿势让他的大衣下摆拖在粗糙的甲板上,沾上盐霜和潮气。
他感觉到了,但没有直起身来。他在想:脱了这双靴子之后,他站在这艘船上还算什么?一个光着脚、没有领土、没有臣民、连靴子都穿不起的末代龙裔?
可这些蟹人比他更一无所有。他们连描圈的礁石都没了。
他脱下了靴子,双脚踩在粗糙微凉、布满海盐颗粒的木质甲板上。盐粒硌着脚心微微刺痛,甲板缝隙间渗出的海水渗进趾缝,凉得他脚背绷了一下。
然后暗流冲撞船底的震动、风推船舷的偏转、龙骨碾过碎浪的每一下轻微起伏,全部顺着脚底涌入体内。
船体在呼吸。
瓦莱里安站直身体,赤脚踩在甲板上,转向领队。他的大衣依旧笔挺,脚踝以下却光裸着,盐粒和海水沾在脚背上,那副模样谈不上体面,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开船。我随你们一同前往那片礁石海域,前去看一看。”
领队看着他赤脚站在甲板上的样子,螯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和描圈时的抖动一样,但这次他没收回去。
他看了瓦莱里安两息,复眼的焦点从瓦莱里安的眼睛移到他的脚,又移回来,然后他转过身,发出了航行信号。
蟹人全员归位。步足踩踏甲板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点声响——不是杂乱,而是不再刻意控制到无声的那种自然响动。
年轻蟹人跑向缆绳的时候撞了老蟹人的侧甲,被轻轻拨了一下脑袋。他缩了缩脖子,却第一次没有道歉,咧了一下螯尖。
碎浪号破开海面薄雾,朝着远方被珊瑚魔霸占的礁石缓缓前行。
船行至礁石外围三百米处。
原本温和澄澈的浅海海水毫无征兆地快速变冷,海面浮起大片腥臭漆黑的浊水泡沫。礁石后方传来一种远比珊瑚魔更加暴戾阴冷的压迫感,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甲板上所有蟹人瞬间戒备,螯钳全部张开。领队的螯尖合拢又张开,他的呼吸孔急速开合了三次,才吐出一句低哑的警告:
“恶鳞魔。整片礁石外围都是——它们在珊瑚礁背面蛰伏已久,海水呼吸缝能感觉到至少三十条以上的体量。”
瓦莱里安赤脚立于船尾。暗流通过脚底传来的震动变了——从规律的涌浪变成密集、高频的痉挛式颤栗,像有无数锋利的鳍在船底反复掠过。
他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喉结滚了一下。他想到那些珊瑚魔封死的溶洞,想到领队说的“珊瑚魔躯体与活珊瑚共生,无休止催生硬质珊瑚枝蔓,封死所有出入口”
珊瑚魔是堡垒,而断层恶鳞魔是包围堡垒的军队。两者共生,一个堵死退路,一个阻断来路。
碎浪号驶入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故土收复战。
漆黑浊水之下,无数尖锐鳞鳍破水而出。礁石后方幽深昏暗的海域里,那些蛰伏已久的恶鳞魔缓缓收紧包围圈。
领队侧过头看向瓦莱里安,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只左螯尖端带着老豁口的螯钳,第一次完全张开了,不是攻击姿态,而是把螯面朝上摊开,像在等他做决定。
瓦莱里安赤脚踩着船尾的甲板,暗流的颤动从脚心一路窜到脊柱。他想起脱靴时那个漫长的犹豫,想起他问自己“脱了之后还算什么”时喉咙发紧的感觉。他那时候没有答案。
现在他有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船尾最高的舵台上。大衣下摆被海风掀起来,露出赤裸的小腿和沾着盐粒的脚踝,难看极了。
“回港求援?绝不。”
瓦莱里安死死盯着海图上那片被重重画着红叉的海域,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只要他现在转动舵轮,碎浪号就能安全地退回避风港。
但是他受够了,他太需要一场足以证明自己的的战绩,来彻底撕碎身上那个耻辱的标签。哪怕代价是违反军令。
“左满舵,切入海域的边缘!我们抄近道!”瓦莱里安的声音在驾驶舱内炸响,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决绝。
“教官!你疯了吗?!那是连高阶法师都不敢轻易涉足的……”老蟹人惊骇到失声,猛地扑向舵盘,试图阻止这个自杀般的指令。
“这是命令!”瓦莱里安一把将老蟹人狠狠推开,双手死死钳住冰冷的黄铜舵轮,猛地向左压到底。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即将证明自己的亢奋笑意。只要收复了这片海域,他就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
碎浪号在狂风中剧烈颠簸,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被诅咒的水域。
起初的几秒钟,除了海浪的咆哮,什么都没有发生。瓦莱里安紧绷的神经甚至还没来得及松懈,仪表盘上代表魔力波动的指针便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开始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全船的魔晶灯瞬间熄灭,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不是魔力耗尽,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直接吞噬了船上的所有元素共鸣。
瓦莱里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发现挡风玻璃外,原本狂暴的海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静止,化作了一堵高耸入云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船员们粗重的呼吸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剥夺了。
碎浪号就像一滴落入深渊的墨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现世的感知中被彻底“抹除”了……